《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18、长椅空了

　　谢呈韵端着两个冰淇淋穿过马路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草莓味在右手，巧克力味在左手。他刚才在店里特意让店员把巧克力味的绕得厚了一点，陈添亦喜欢脆筒边沿那一圈厚奶油，上次吃的时候咬着不放。他穿过最后一条车道的时候偏头看了一下——绿长椅还在那个位置，但椅子上没有人。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端着两个冰淇淋又走了几步，拐过最后一棵玉兰树，绿色长椅完整地出现在他视野里。长椅空了。椅面上没有书包，没有外套，没有陈添亦坐在那里翘着腿等他的侧影。陈添亦的手机掉在椅子下面的地砖上，屏幕还亮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变快了，走到椅子前面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在看长椅了，他的视线粘在地砖上那个亮着的屏幕上。他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微信对话框开着，收件人是他的头像。对话框里打了半行字："快回——"。光标还在那个横线后面闪。后面什么都没打。没有发出去。

　　他握着那个手机蹲在长椅前面，蹲了三秒。右手的草莓味冰淇淋开始化了，奶白色的液体顺着甜筒边缘往下淌，滴在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凉了一下。他没有动。他把那个对话框看了又看，把"快回"后面那条闪着的虚线看了又看。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旁边的垃圾桶。两个冰淇淋被他并排放进垃圾桶的开口里，草莓味的和巧克力味的甜筒尖碰在一起，奶油已经开始塌了。他松手的时候手指沾了一层化了的奶油。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按了三个数字。

　　"喂。我要报警。"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什么，他回答得很清楚——名字、地点、特征、穿灰色外套、约三分钟前还在、手机落在椅子下面、人不见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长椅前面没有动。路灯已经亮了，把他和长椅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把陈添亦的手机翻到正面看了一眼——锁屏壁纸是一张随手拍的天空，灰蓝色的，有一小片云。

　　他认识那张照片，上周两个人一起在操场看台上拍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侧键，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他站在绿长椅旁边，站在三月末的傍晚里，站在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光晕底下。他刚才穿过马路的时候还在想——草莓味的给他，巧克力味的他吃不完可以分。

　　明天早餐想吃甜的还是咸的。下周那个展要不要陪他再看一次。现在这些念头全部停在半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悬在那里落不下来。他低头看着长椅下面的地砖。地砖缝里卡着一片玉兰花瓣，白色的，边缘有点枯了。

　　花瓣旁边有一小片水迹。冰淇淋化了，滴在那里，还没有干。风又吹过来一阵，把他白衬衫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碰了一下陈添亦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壳贴着他的指尖。

　　他等了三分钟。没有等来任何东西。

　　马路对面那几个灰色影子已经不见了。街角的玉兰树底下空了，空得干净，像没有人曾经站在那里过。只有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在地上画了一幅细碎的、黑白分明的图案。

　　站在树影旁边的是一个垃圾桶，里面并排放着两个开始融化、渐渐塌软的甜筒。奶油顺着筒壁流下去，在桶底汇成一滩浅黄色和浅粉色的混合液体，慢慢往下渗。

　　谢呈韵把视线从空无一人的玉兰树底收回来。他站在路灯底下，站得很直。白衬衫的领口被风翻起来一点。他低下眼，看着脚边那片正在干掉的冰淇淋水渍，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在长椅坐下来。

　　坐在陈添亦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柳树新芽和傍晚水汽的味道。他坐在那儿，像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