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17、20岁生日

　　三月末的天气开始转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地压着枝头，风一吹就落下几片花瓣来，打着旋贴在地砖缝里。陈添亦二十岁生日在周六，谢呈韵提前一周就订了学校旁边那家小西餐厅——靠窗的位子，桌上一小束白色雏菊。

　　那天下午两个人先去了市美术馆。新到了一批印象派真迹，陈添亦站在莫奈的睡莲前面站了很久。谢呈韵站在他旁边，余光里看见他的侧脸被展厅顶灯照得发亮，嘴唇微微张着，眼神认真得像要把那幅画的每一笔都拆开来看。他看画，谢呈韵看他。

　　然后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圈。河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细细的波纹。陈添亦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河面上的鸭子，偶尔偏头跟谢呈韵说一句"那幅睡莲的蓝比你昨天穿的那件外套深了三个度"。谢呈韵点头说"嗯，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学校后面那条街。街角有一家很小的冰淇淋店，粉色的招牌，门口摆了一张绿色的长椅。谢呈韵让陈添亦坐在长椅上等一下。

　　"我去买冰淇淋，五分钟。"

　　陈添亦在长椅上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他抬头看着谢呈韵转身往马路对面走——白衬衫，傍晚的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兜起来，后背的轮廓被西斜的阳光勾出一道亮边。他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嘴角弯着，被落日染成暖金色。陈添亦也笑了一下。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穿过马路的背影，嘴巴动了动，说了三个字。声音太轻了，轻到隔着半条街根本传不过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谢呈韵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又回了一次头，这一次他看清了陈添亦的嘴型——唇形小小的。

　　一个"快"。

　　一个"点"。

　　一个"回"。

　　"快点回。"他站在马路对面弯了一下嘴角，冲陈添亦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转身走进了冰淇淋店。

　　陈添亦坐在长椅上等。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小块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地砖。风把柳树梢吹过来又吹过去，有几片玉兰花瓣从旁边的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停在他脚边。

　　他想，二十岁了。六岁那年的事还是一片模糊的影子，但这一年多来那些影子在慢慢变清晰——巷子、灰石板、绿藤、蹲在他面前剥糖的人。那个人叫谢呈韵。他低头把口袋里的东西摸出来看了看——一颗糖，浅橙色的，谢呈韵早上放他手心的。他没舍得吃，把糖重新放回口袋里，抬头往冰淇淋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呈韵还没出来。粉色招牌下面有一排绿色的遮阳篷，遮阳篷的影子拉长了，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排波浪形的灰。他坐在长椅上又等了一会儿，腿伸长了，脚尖碰到了掉在地上的玉兰花。

　　他弯腰把那朵花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枯黄了。他把花放在长椅旁边，又抬头看了一眼冰淇淋店。还是没出来。

　　他弯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地轻声又说了一遍："快点回啊。"

　　马路对面冰淇淋店里的谢呈韵正在等两个甜筒。他选了陈添亦上次说好吃的草莓味和他自己觉得陈添亦应该也会喜欢的巧克力味。

　　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在往甜筒上绕奶油花，绕得很慢。他站在那儿等的时候一直在透过玻璃窗看对面——绿色的长椅，陈添亦坐在那儿低头玩手里的什么东西，侧脸被夕阳涂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他看着那个被日光包裹着的小小轮廓，嘴角一直弯着。店员把两个甜筒递过来的时候他接过去付了钱转身就走。推开门的时候步子加快了，穿过马路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陈添亦的方向。白衬衫被风吹着，他手里两个甜筒的奶油尖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想，这颗草莓味的给他。巧克力味的他可能会说"太甜了"，然后还是会接过去吃掉。他想，明天还想跟他一起过。

　　后天也是。

　　以后每一个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算了，先不想那么远。先把冰淇淋送到他手上。风把他的白衬衫灌满了，他穿过马路的时候嘴角弯着。手里的两个甜筒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