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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三·在一起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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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开学,九月的操场还留着夏天的余热,草皮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软塌塌的,散发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看台上零零星星坐了几个人,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圈一圈地碾过跑道,像钟摆在来回摆。
陈添亦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笔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他在画对面的篮球场,九月傍晚的光线把球场照成浅金色,篮筐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旁边坐着一个人,隔了两个台阶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建筑杂志,偶尔抬眼看一下他画到哪儿了。
大三了。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算,快三年了。从莫名其妙被那个人提了行李箱开始,到每天的早饭、画室的咖啡、操场看台的路灯、电影院里歪在他肩膀上睡过去的一整夜,到那个冬天的晚上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路灯下走了一路。陈添亦画着画着笔慢了下来,对面的篮筐轮廓停在纸面上一半没再动。
"画完了?"谢呈韵翻了一页杂志。
"没。累了。"陈添亦把笔放下了,侧过身来坐着,膝盖朝着谢呈韵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场上的风送过去的时候散了一半,但谢呈韵听清了。
"谢呈韵。"
"嗯?"
"你还没告诉我。"陈添亦偏头看着他,九月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很浅的琥珀色。他看着谢呈韵的侧脸——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告诉我的每件事都说到一半。你在大一报到那天帮我提了行李箱,你没告诉我为什么。你陪我吃了三年早饭画了三年画,你没告诉我为什么。你手上那道疤说剥糖划的,你没告诉我剥了谁的糖。你在等一个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想起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你什么都说一半。我等了三年了。你能不能——"
谢呈韵把杂志合上了。他把杂志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从两个台阶之外的地方挪过来,坐到了陈添亦旁边。没有隔两个台阶了。肩膀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宽。
"你说的对。"谢呈韵说。他偏过头看着陈添亦,九月的晚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看着面前这个人。"我等了十年,找了他三年,又守了三年。加起来十六年了。我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切成碎片,一点点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糖纸、早饭、旧疤、电影院、那个'糖'字。我怕一下子全部倒给他,他会跑。"
陈添亦看着他。谢呈韵的眼睛被黄昏的光照得很亮,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积了十几年雨水那么深的东西。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了。
"你等的那个人——"
"你。"谢呈韵说。
操场上有人在喊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砰砰地传过来。远处跑步的那个人经过看台底下,脚步声近了又远了。风吹过来把速写本的纸页翻了一下,哗啦一声又合上了。陈添亦盯着谢呈韵的脸,盯着他那双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操场那头灌过来的风一样收不住。
"……我?"
"你六岁那年夏天,在你奶奶家隔壁的巷子里迷路了。我翻墙出去找到你,给了你一颗糖。你说第二天来找我玩。我在槐树底下等了你一个暑假。你没来。"谢呈韵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他讲了无数遍的旧事。"后来我知道你出了事。你被人带走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看着陈添亦,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底下能看见他咬紧了的后槽牙。"大一报到那天我看见你,我就知道是你。但你不记得我了。"
"所以你这三年——"
"等你慢慢想起来。"谢呈韵说,"不逼你。你发烧到三十九度那天晚上说了个'糖'字。我坐在你床边想——我不急。你愿意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不记得也没关系。"
陈添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谢呈韵,看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如果你等的那个人永远想不起来呢?"
谢呈韵笑了。他伸手把陈添亦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那又怎么样。我六岁那年就想给他剥一辈子的糖。他记不记得我,都不影响这件事。"
陈添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速写本摊开了,纸面上那幅没画完的篮球场只剩下半只篮筐。他的手指在纸面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手,把手心朝上摊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手心里那道汗湿的掌纹在夕阳光里亮晶晶的。谢呈韵低头看着他那只摊开的手。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手心里。不是小指了。是整个手掌。掌心贴着掌心,谢呈韵的手指收拢,包住了陈添亦的手指。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被九月黄昏最后的光线照着,影子落在灰白色的台阶上,变成一个完整的、不分彼此的轮廓。
陈添亦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开。他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扣进了谢呈韵的指缝里,扣紧了。"你十六年了。"他低着头说,"那我不让你等到十七年。我会想起来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都行。"
"我说了我会想起来。你得信我。"陈添亦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看着谢呈韵,嘴角慢慢弯起来——左边比右边深,和六岁那年含着一颗糖仰头看他时一模一样。"但是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六岁那年给我的糖,是什么味道的?"
"浅橙色。水果糖。"
"我现在能吃一颗吗?"
谢呈韵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他剥开糖纸,把糖递到陈添亦面前。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的姿势。陈添亦低头看着那颗糖和他食指侧面那道旧疤,张嘴含了进去。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去一个画面——夏天的巷子、灰石板、绿藤、一个蹲在他面前的男孩。那个男孩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点。还不够。但比之前每一次都近了。他含着那颗糖看着谢呈韵,眼眶里那圈红色终于没兜住,掉了一颗眼泪出来。但他嘴角是弯着的。左边比右边深。
"我会想起来的。"他说。
"嗯。"
"你不许催我。"
"不催。"
"每天一颗糖。"
"每天一颗。"
"那明天我要草莓味的。"
"好。"
谢呈韵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坐在九月傍晚的看台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被风翻了几页,篮球场那边的人散场了,脚步声远了。远处的天边从金色变成了浅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起来了。谁都没提"回宿舍"那三个字。
那天晚上307的宿舍门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才被推开。陈添亦进门的时候室友看了他一眼——嘴角是翘着的,左边比右边深,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你笑什么呢?"陈添亦说"没笑",然后爬上上铺的时候不小心哼了一句歌。
室友在下铺沉默了两秒:"你哼歌了。你大学三年从来没哼过歌。"上铺传来一声闷闷的"闭嘴",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像偷来的。
走廊尽头305。谢呈韵坐在床沿上,笔记本翻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9月3日。他吃了今天那颗糖。他说他会想起来的。我信。"他合上笔记本,熄了灯。黑暗里他弯着嘴角闭上了眼。
窗外九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月亮悬在操场方向的天边。两个房间里的人同时闭上了眼睛,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了两三间宿舍。嘴角都弯着同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