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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槐树的梦 ...

  •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陈添亦开始做梦了。

      第一个梦来得没有征兆。那天晚上他和平常一样爬上上铺,被子裹到下巴,闭眼之前还在想明天早餐是吃豆沙包还是换个口味。睡着之后画面就自己涌上来了。

      夏天的巷子。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墙头垂下来一片绿藤,叶子密密地把半面墙都遮住了。地上有蚂蚁在爬,排成细细的线往墙根方向移动。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被晒了一整天的灰尘味道,混着绿藤叶子被阳光烘出来的清苦气息。

      他蹲在巷子口。穿着短裤,膝盖上沾着泥巴。面前蹲着一个人——比他高一点,穿白背心,但脸看不清楚。模糊的、被光晕包裹着的轮廓,像曝光过度的老照片。那个人在剥糖。手指捏着糖纸的收口处拧了两下,一颗浅橙色的糖从糖纸里掉出来,落在他掌心里。那个人把糖递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他听见了,听清了,但醒来之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迅速退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沙滩上被水抹掉的脚印。

      他醒了。

      凌晨四点,宿舍窗外还是黑的。陈添亦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重新抓住梦里的那句话。越用力回忆画面越模糊,巷子的颜色褪了,绿藤的叶子散了,蹲在他面前的轮廓变虚了。他闭上眼又睁开,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种残留的感觉——暖的、甜的、像含着一颗糖刚化开时那种舒坦。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个梦在第三天晚上。内容差不多,同一个巷子、同一面墙、同一个人。但这次他看清了那个人手里的糖纸——浅橙色,透明,太阳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那个人把糖剥开递过来,指尖有一道细细的小口子,渗着一颗很小的血珠。

      陈添亦在梦里想伸手去碰那道伤口,但手指还没碰到画面就碎了。他又醒了。这一次他的眼眶有点湿,他不确定是睡着的时候流的还是醒来的时候流的。他抬手蹭了一下脸颊,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梦在周末。这次画面更清晰了——巷子口的青苔、墙砖的缝隙、那个人膝盖上有一道旧疤。他蹲在陈添亦面前,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熟悉,熟悉到陈添亦在梦里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谁,但脸还是模糊的。光从那个人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五官全部吞进了逆光里。

      陈添亦在梦里努力眯起眼想看清,眼睛使劲瞪着,想把那层光晕剥开——然后他在梦里往前走了一步。他凑近了。那个人的脸从逆光里慢慢浮现出来了——下巴的轮廓先露出来,然后是嘴唇、鼻梁、睫毛。他快要看到了。光灌进来把一切冲散了。陈添亦醒了。他猛地坐起来,宿舍里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好横在他的眼睛上。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什么长距离的东西。他坐在床上拿手背挡着眼睛挡了好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是湿的。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一手的水。眼泪从眼眶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大颗大颗的,和心跳的节奏一样急。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又涌出来,又蹭,又涌。他放弃了,坐在上铺的床上,被子堆在腰间,窗帘缝里的光切割着他的肩膀,他在那道光里面安静地流了一阵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画面已经散了,梦里的那个人在醒来的瞬间就被光冲走了,但那种感觉留下来了——一种很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等他、而他一直没去的那种酸胀感。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被眼泪浸得温热。

      下铺的室友翻了个身:"……你醒了?"

      "嗯。"

      "你怎么了?声音有点哑。"

      "没事。"陈添亦吸了一下鼻子,"做梦了。"

      "噩梦?"

      "……不算是。"

      他爬下床去洗脸的时候在洗手池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泼了好几遍,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盯着镜子里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了一块,露出自己完整的脸。那张脸有点陌生。

      不是五官的问题——他每天照镜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此刻镜子里的那个人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神情,像一个人刚想起了一件自己早就忘了的事,但那个事还没完全浮现上来,只留下了一个情绪的尾巴在他眼睛里晃。他擦了脸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速写本,拿起铅笔,凭着残留的印象画了几笔——一条巷子,石板路,墙头垂下来的绿藤。

      他在巷子口画了一个蹲着的人,画到脸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悬在纸面上方,铅笔尖离纸面只有一线距离。他画不出来。他能画出那个人的下巴轮廓、嘴角弯着的弧度、膝盖上隐约的旧疤,但眼睛、眉骨、鼻梁——这些让一张脸变成"谁"的部分——全是空白的。他放下笔,盯着纸上那个没有脸的人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他是谁。"

      就在他盯着那行字发呆的时候,梦的余烬里忽然浮上来另一个画面。陌生的。跟巷子、绿藤、糖都不沾边。他好像蹲在一个山坡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面前有两棵并肩的小树,刚种下没多久,树干细细的,叶子在风里抖个不停。树根底下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有字,但被泥土糊住了一半。他抬手想擦掉那层泥,指尖碰到木面的瞬间——画面碎了。

      又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坐在床上喘气,胸腔里空着一块,比刚才槐树底下那个梦留下的空洞更深、更冷。他不知道那片山坡在哪里,不知道那两棵树是谁种的,不知道那块木牌上写了什么。但他蹲在那儿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膝盖还残留着蹲久了之后的酸胀。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的温度把眼泪蒸成热的雾气,从指缝间溢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拉开抽屉,翻出那张画了巷子的速写纸。翻到背面——"谢呈韵"三个字还在,铅笔写的,墨迹有点模糊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回正面,拿起橡皮,把那个没有脸的人的轮廓重新擦了一遍。擦到干干净净,只剩巷子和绿藤。他看着空了的那一块,拿起笔,在原来那个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糖。

      然后他翻到背面,在"谢呈韵"三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你做梦见到的糖,是他吗。"他写完又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他去305门口站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可能谢呈韵已经去上课了。他没有敲门,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有一颗糖。浅橙色的,那天从超市买回来的。他攥着那颗糖走下了楼。没有拆开,但攥了一路。

      之后每一个晚上,他都在等同一个梦。巷子、灰石板、绿藤、糖。还有山坡上那两棵树。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为什么缠在一起。但他隐约觉得,如果有一天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他能读懂那块木牌上的字,他就可以把胸腔里空着的那一块填上了。

      他把这些画一张一张折好,叠在抽屉里,和那沓便利贴、粉色塑料棒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他想,那个人一定不是陌生人。不然为什么他梦到他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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