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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次触碰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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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的晚上冷得厉害,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裹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陈添亦和谢呈韵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隔着半步的距离。
陈添亦把手缩在连帽衫口袋里,下巴埋进领口。谢呈韵走在他右边,手里拎着两本从图书馆借的建筑图集,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路上没人了,梧桐叶子落干净之后路灯照在地面上更亮堂了,光秃秃的树枝把影子投在水泥路上,像一幅被放大了的血管图。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脚步的节奏是一致的——陈添亦迈左脚的时候谢呈韵正好迈右脚,错开又合上,合上又错开,像两匹并排走的马踩着同一个拍子。
走到操场拐角那段路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一阵侧风从右前方灌过来,谢呈韵的外套下摆被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了一下。陈添亦被风刮得眯了一下眼,往左边偏了半步想避开风头,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晃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碰了一下。手背擦过手背。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陈添亦的脚步顿了一小拍,手还悬在身侧没有收回去。谢呈韵的步子也没有变快或者变慢。两个人保持着原本的步速继续往前走,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没有缩回口袋里。
走了十几步。路灯换了一盏,影子从右边变到了左边。风又吹过来一阵,但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被风刮得歪斜。又走了几步。然后谢呈韵的右手动了。他的小指从自然垂落的姿势里慢慢伸出来,一点点地、试探性地、留足了对方可以避开的时间和余地,朝陈添亦那边伸了过去。小指的侧面碰到了陈添亦的小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像要把一个确定了安全后才肯搁下的东西放稳一样——勾住了。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力道很轻,轻到陈添亦随便一挣就能挣开。他没有挣。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把手从悬着的姿势放了下来,让那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自然地垂落在两个人之间。风又从侧面灌过来了,但是两只手被风吹得贴得更近了,小指之间那点勾着的力道变成了小指和无名指之间、无名指和掌侧之间的接触。陈添亦的左手整个被谢呈韵的右手半包住了,从勾小指变成了手心碰手心的半握。
两个人的脚步节奏还是没变。陈添亦走路的步子甚至比之前更稳了,像有什么东西把他脚下的地面压实了。他一直看着前面——路灯、光秃秃的树枝、四号楼越来越近的轮廓。他没有转头看谢呈韵。走到四号楼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掌从谢呈韵的掌心里慢慢抽出来,在抽离的过程中他的拇指蹭过了谢呈韵的手背,然后停在了食指侧面那道浅浅的旧疤痕上。他低头看着那两根终于分开的手指,他的拇指还贴在谢呈韵的食指侧面。那道疤很浅了,在路灯底下几乎看不清楚,但他能摸到那道轻微凸起的线条——从指关节下方斜着划过去,很细的一条。
"……你手上有个疤。"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谢呈韵听清了。
"小时候剥糖纸划的。"
陈添亦的拇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用了很轻的力道,拇指沿着那道疤的走向蹭了一下。一下,很短,短到谢呈韵还没完全感觉到就已经结束了。陈添亦把手指收了回去,两只手全揣进了连帽衫口袋里。"……上去吧。冷。"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三级台阶,在感应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谢呈韵一眼——脸是背着光的,但他耳朵尖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顶端,在暖黄色的楼道灯底下像两片被烤过的薄瓷片。谢呈韵站在楼门口看着他,路灯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很稳很长。他看着陈添亦耳朵尖那两片红,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
"豆沙包?"
"嗯。"
陈添亦转身上了楼。脚步声从楼梯间里传上来,一阶一阶,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往三楼去了。谢呈韵还站在楼门口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那道旧疤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暖的、微痒的,是陈添亦拇指蹭过去之后留下来的触觉。他慢慢把手收进了口袋里,握成了拳。
305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室友还没睡,正坐在床上打游戏。他看了谢呈韵一眼,说:"你脸怎么这么红。""外面风大。""风大吹脸红的?你以前冬天回来脸是白的。""今天风特别大。"谢呈韵把外套脱了挂好,在床沿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那道疤,在室内灯下反而比路灯底下更清楚了。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沿着陈添亦拇指刚才蹭过的方向摸了一遍。嘴角弯着。
307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室友正在刷牙,含着一口泡沫冲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陈添亦没理他,直接爬上上铺,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下来,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久到室友洗漱完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操",闷在枕头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音。陈添亦侧过头把自己的右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他盯着自己那只刚才碰过谢呈韵手背、摸过那道疤的拇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拇指上那道触觉还在。旧疤的位置、微微凸起的线条、指腹滑过去的时候那一点点粗糙的触感。他把拇指贴在嘴唇上贴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放下来了,把整只手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陈添亦。"室友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干嘛。"
"你心跳声我都能听见。"
"你放屁。"
"真的。"
陈添亦翻了个身面朝墙。盯着灰扑扑的墙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翘起来又抿回去,抿回去又翘起来。他用牙咬住下唇使劲压了压,把那个翘起来的弧度硬生生压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了。他放弃了,把脸埋进被子角落里,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走廊尽头305。谢呈韵靠在床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写了三行字:"12月27日。手背碰了一下。走了一段路。小指勾住了。"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他又添了一句:"他摸了我的疤。他知道那是剥糖划的。"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黑暗里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食指侧面那道疤被月光照亮了一小截。他弯了一下那根手指,又伸直,又弯了一下,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然后把手收回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