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13、碎糖纸 入冬之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晚上六点半窗外就黑透了。陈添亦一个人待在画室里整理画册，期末要交作品集，他得把大一到大三的作业翻出来重新分类。速写本、素描册、色彩练习、课外随手画的废稿——他从柜子里一摞一摞往外抱，画室地板上铺了满满一层。他盘腿坐在中间，一本一本翻过去，把满意的挑出来放进新夹子里，不满意的叠成一沓。

　　翻到第三本速写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膝盖上。

　　一小片纸。确切地说是糖纸碎片——浅橙色的，透明塑料材质，只剩四分之一左右。边缘撕裂得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力气从整张糖纸上扯下来的。颜色褪得厉害，从浅橙色褪成了接近发白的淡黄，边角磨得发毛，有几处折痕深到裂开了细纹。他拈起来对着画室的灯看了看，灯光穿透薄薄的塑料膜，透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像隔着那层旧塑料看世界，一切都蒙着淡淡的蜂蜜色。他翻到背面看了看，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

　　"什么东西啊……"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翻来覆去看了看，实在想不起来是从哪儿来的。隐约记得以前在旧书包夹层里摸到过，但那时候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也许是小时候吃糖随手塞的，也许是某颗糖的包装纸不经意夹进了画册里。

　　他掂了掂那片碎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谢呈韵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里面装着热牛奶，他最近每天这个点来送一趟夜宵。他抬脚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陈添亦身上，然后看见了他手心里那片浅橙色的东西。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画室门口到桌子中间的位置，手里还端着保温杯，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暂停键。他盯着陈添亦手心里那片碎糖纸，嘴角那点平时总挂着的弧度消失了。目光从碎糖纸移到陈添亦脸上，又从陈添亦脸上移回碎糖纸，嘴唇抿了一下。

　　陈添亦正困惑地研究那片糖纸，没注意到门口的人停住了。他拈着碎片在灯下又转了一圈，抬头的时候看见谢呈韵站在两步外的地方一动不动。"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啊。"

　　谢呈韵动了。他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动作很稳。他在陈添亦旁边蹲下来，视线落在他手心里那片碎片上。"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添亦把碎糖纸举起来给他看，"翻画册翻出来的，夹在里面不知道多少年了。你看这颜色褪成这样了，就剩这么一小片了。"

　　"你……"谢呈韵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不记得这哪儿来的？"

　　"不记得。可能小时候吃糖随手塞的吧。"陈添亦把碎糖纸收进手心里，准备往画册夹层里重新塞进去，"没啥用，留着也不知道干嘛。"

　　谢呈韵看着他把那片碎片夹回了画册里，动作随意得像夹一片普通的废纸。他就那么看着，手垂在膝盖旁边，指节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视线停在画册闭合的封面上停了好几秒，睫毛低垂着，脸侧有一小片从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把他的轮廓镀成薄薄一层银白色。

　　"……怎么了？"陈添亦偏头看他，"你盯着我画册看什么。"

　　"没什么。"谢呈韵站起来，把保温杯往他面前推了一下，"牛奶，趁热喝。"

　　"哦。"陈添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甜度正好。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谢呈韵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弯度。"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有吗？"

　　"有。平常你进来都要说两句'画完了没''别熬太晚'。今天进来一个字没说。"

　　谢呈韵笑了一下。"说了。我说牛奶趁热喝。两个字。"

　　"……那不算。"

　　"算。"

　　陈添亦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谢呈韵的嘴角是弯着的，但弯的弧度跟平时相比好像收窄了一点点，像一个人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低头继续喝牛奶。

　　谢呈韵在画室里又待了一小会儿。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翻了两页陈添亦摊在地上的速写册，说了一句"这张构图不错"就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添亦放在桌角的画册——那片碎糖纸重新夹回去的那一本。他看了两秒，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里走了一步，灯又亮了。他没有直接走。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白色墙面，闭了一下眼。那一片碎糖纸，浅橙色的，边缘撕裂的缺口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记得自己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第二天开始等，等了很久很久之后有一次拿出来看，那一角不知什么时候缺了。也许是放口袋里磨的，也许是被他自己无意识揉碎的。他从来没有找到过那缺失的一角。原来一直在陈添亦那里。原来他小时候就留着了，只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靠在那面墙上靠了一分钟。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在他头顶重复了两轮。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站直了，深吸一口气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荡着，均匀的、克制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画室里陈添亦正在把最后一本画册收进柜子里。他拿起那本夹了碎糖纸的旧速写册时停了一下，又把它翻开来，翻到夹着糖纸的那一页。那片浅橙色的碎片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薄薄的一层，几乎和纸融为一体了。他把糖纸重新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低头凑近了闻了一下。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纸页和旧塑料混合的、淡淡的时间的味道。他歪着头看了两秒，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到底哪来的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把它重新夹回画册里，放进了柜子最上面那层。

　　走廊尽头305，谢呈韵坐在床沿上。笔记本翻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他盯着空白的纸页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把宿舍楼门口的树枝刮得簌簌响。他最终只写了一行字："那片糖纸在他那儿。他一直留着。但他不知道那是我的。"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美术系教学楼的方向，三楼那间画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在十二月的寒夜里化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那团光晕收进眼底，弯了一下嘴角。"留着就好。"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