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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感冒   入冬的 ...

  •   入冬的第一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十几度的晴天,第二天早上气温直接跌到零下,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添亦头天晚上画作业画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画完趴桌上睡着了,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第二天嗓子就开始疼了,他没当回事,灌了杯热水就去上课。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浑身发冷,他把连帽衫拉到最紧,蹲在暖气片旁边扒完了一碗面。下午在画室站了三个小时,腿发软,坐下来又画。傍晚收笔的时候他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手扶住画架才没倒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风从领口灌进去,他连打冷战的力气都没了。推开307的门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室友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烧了。"

      "……嗯。"

      "多少度?"

      "不知道。"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解鞋带,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睡一觉就好了。"

      他躺下去的时候被子只盖了半边,半条腿晾在外面就睡着了。室友想给他把被子掖好,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谢呈韵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画图。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307室友。

      "学长,陈添亦发烧了,回来就躺下了,看着烧得不轻。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把笔记本合上、笔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声响。周围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到307门口的时候他敲了两下直接推了门。室友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上铺。他走过去站在床边。陈添亦蜷在被子里,脸朝墙,后颈露出的一截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伸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温度计有吗?"

      室友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他。他坐在床边,轻轻推了一下陈添亦的肩膀。"陈添亦。醒一下。量个体温。"

      陈添亦哼了一声,眼皮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谢呈韵把温度计夹在他腋下,按着他的胳膊让他夹紧。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五分钟之后温度计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九度二。他放回桌上,低头看着蜷在被子里微微发抖的人。

      "他今天吃东西了没?"

      "中午吃了一小碗面,晚上没吃。"

      谢呈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回来得很快,手里端着一碗煮好的白粥。食堂一楼有小厨房,可以现煮。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在床边坐下来。

      "陈添亦,起来喝点粥再睡。"

      陈添亦没动。他等了等,伸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慢慢扶起来。陈添亦的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肩上,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视线里的东西全是糊的。谢呈韵端着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张嘴。"

      他含进去了半勺,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第二勺喂进去他偏了一下头:"……苦。"

      "粥是甜的,加了糖。"

      "……吃不下。"

      "再吃三口。"

      陈添亦皱着眉吃了三口。第四口的时候他把脸侧过去靠着谢呈韵的肩膀不动了,呼吸又变得又重又慢。谢呈韵把粥碗放下,扶着他躺回去,把被子从底下拉上来盖到他下巴。他翻了两页书,室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学长你明天有课吧?"

      "有。翘了。"

      "……那晚上我守也行。"

      "不用。"谢呈韵翻了一页书,"你睡你的。"

      灯熄了,只剩他桌边那一小圈昏黄的灯光。他坐在那儿一页一页翻书,偶尔抬头看一下上铺的人——被子踢开了一角就上去掖好,呼吸乱了就停一下听听,又平稳了才继续看书。

      凌晨两点多陈添亦开始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几个音节,像在叫谁。谢呈韵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近了听。

      "……糖……"

      一个字。很轻,含糊,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谢呈韵的手顿住了。他站在床边俯着身,看着陈添亦烧红的脸、被热汗浸湿的枕头、抿着的嘴唇。那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两圈才落下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嗯。有糖。"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陈添亦的额头。还烫,但比晚上刚量的时候低了一些。他在床边又坐下来,没有翻书。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

      陈添亦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空气里有煮粥剩下的甜味。他动了一下,嗓子还是疼的,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他慢慢转过头——桌边趴着一个人。

      谢呈韵趴在桌沿上,脸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脸对着他的方向。台灯还亮着,把他手背和半截前臂照得泛了一层暖黄。他的睫毛安静地合着,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呼吸很轻很匀,被他枕着的那条胳膊压出了几道红印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手边放着空粥碗、一杯凉透了的水。

      陈添亦看着他。视线从睫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微微弯着的嘴角——睡着的时候那个弧度都没完全消失。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的心跳从缓慢变得急促,快到他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他抬手按住胸口,想按停那个声音,但它没停。他盯着谢呈韵趴在桌沿上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谢呈韵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谢呈韵抬起头的时候视线还是模糊的,看见陈添亦睁着眼看他,下意识问了一句:"醒了?好点没?"声音是刚醒的那种沙哑,尾音打着卷。

      陈添亦看着他,嗓子太哑了,张了张嘴只挤出来一个字:"……你。"

      谢呈韵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温的,不烫了。"退烧了。粥在桌上,你室友——"

      陈添亦伸手攥住了他收回去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住了。谢呈韵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陈添亦的手指还是热的,指腹贴着他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他没有挣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陈添亦躺在那儿,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病后的潮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他攥着谢呈韵的手腕,指腹压在他腕骨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感觉到底下脉搏在跳。

      "你昨晚……"他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说不下去了。

      "翘了一节课。"谢呈韵说,"不算什么。"

      陈添亦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手收回去,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不像是在说话:"……谢谢。"

      谢呈韵站在床边看着他埋在被子里的那个毛茸茸的头顶,嘴角弯了起来。"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被子动了一下。"……说了什么?"

      "说了个糖字。"

      被子不动了。过了好几秒,陈添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更闷了:"……你听错了。"

      谢呈韵走到桌边把粥碗端起来试了一下温度——凉的。"我去给你热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陈添亦把被子拉下来了一点点,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谢呈韵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谢呈韵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门轻轻合上之后,陈添亦把被子整个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捂住了自己的脸。心跳声灌满了耳朵,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走廊尽头305。谢呈韵端着粥碗进了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秒,右手手腕上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陈添亦指腹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被攥出的印子还没完全消。他把粥碗放在桌上,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那一块,握了一拍。嘴角弯着。

      粥热好端回去的时候陈添亦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被子裹到下巴,眼睛红红的但睁得很圆。谢呈韵把粥碗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来看着谢呈韵,声音还有点哑,但清楚了很多:"你昨天晚上几点回去的?"

      "没回去。"

      陈添亦端粥的手顿了一下。"你一晚上没睡?"

      "趴了一会儿。"

      "趴桌沿上算睡?"

      "算。"

      陈添亦看着他。谢呈韵站在床边,头发被他自己睡得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开衫,坐在床边守了一整晚,没换衣服没回宿舍。他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眼来:"明天早餐我自己去买。"

      "你好了再说。"

      "好了。退烧了。"

      "明天再说。"

      陈添亦瞪了他一眼。谢呈韵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一个喝粥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陈添亦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眼看着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人。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伸手把床头的台灯调亮了一档,光落在谢呈韵脸上。他看着那道光照亮了他眼底的青色和嘴角的弧度。

      "你下次……"他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下次什么?"

      陈添亦把脸别开了,声音闷闷的:"下次别翘课了。"谢呈韵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弯着嘴角笑了一下。陈添亦没看见那个笑。但他听见了那声很轻的笑,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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