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24、格式化 日子开

　　日子开始变快了。
　　陈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每一天似乎都比前一天更短。他早上醒来，去图书馆，看到零九坐在左边。他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在废弃天台吹风，一起走回宿舍楼下。然后天就暗了，路灯亮了，一天就结束了。
　　像沙漏里的沙子，加速往下坠。
　　倒计时二十天的时候，零九第一次在食堂里主动夹了菜放进陈暖碗里。一块红烧肉，稳稳地落在饭面上，筷子收回去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练习很久的事。陈暖低头看着那块肉，没有说话，扒了一大口饭。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不想这么快咽下去的东西。
　　倒计时十八天的时候，陈暖指着零九手里那本书说："你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页被我画了一只乌龟。"零九翻到那一页，看到书页角落果然趴着一只线条歪扭的乌龟，驮着一个问号。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乌龟的壳上轻轻描了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活的东西。
　　倒计时十五天的时候，陈暖在图书馆靠窗那张桌子上发现了一颗新的石子。比平时那些大一点点，放在他笔记本的正中央，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天气好。"他收起来，打开铁盒，把石子放进去，数了数。九十四颗了。他看了那个数字一会儿，然后把盖子盖好，放回抽屉深处。
　　第十三天。陈暖那天上午有课。他下课之后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零九从树枝间落下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不进去？"
　　陈暖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陪我走走。"
　　他们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也没有往食堂走。两个人沿着校园里那条种满梧桐的路慢慢地走，踩过那些已经干枯卷曲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走到路尽头的时候，陈暖停下来了，站在一棵老梧桐下面。冬天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个在数着什么的手掌。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零九没有回答。
　　陈暖转过来看着他，风吹得他的围巾末梢轻轻摆动。"你最近每天给我带东西，带得比以前多。你最近话比以前多。你最近总是看着我，像在记什么。"
　　零九站在他面前，暖色的光落在他轮廓上。
　　"你还有多少天？"陈暖问。
　　零九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十三天。"
　　陈暖没有动。他看着零九，像在消化那两个字的重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十三天前。"
　　"所以那天你买红薯，带《小王子》，给我写纸条……"陈暖的声音在往下落，语调很平，"是因为你一直在倒数。"
　　零九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最后一天。"
　　陈暖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我，打算最后一天到了再说，说完就走。"
　　"我怕你……太早开始难过。"
　　陈暖没有接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那棵老树最顶上的一根枯枝吹断了，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他蹲下来把那截枯枝捡起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截已经断掉的时间。
　　"十三天。"他说。
　　零九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可以不走。"
　　陈暖看着他。
　　"但我不知道能留多久。母星那边已经开始监测了。我可以关闭通讯，不回应，不回去……但他们会来找我。到时候……比现在更糟。"
　　陈暖握着那截枯枝，指节微微发白。
　　"那他们来了会怎样？"
　　"会把我带走。格式化。清除记忆。"
　　"……你会忘了我？"
　　零九点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所有。"
　　陈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声音是稳的，但握着枯枝的那只手在轻微地颤抖。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把枯枝放进口袋里，看着零九。
　　"那十三天我们好好过。"他说。
　　零九看着他。
　　"每一天都好好过。不去想还剩几天。你在，我就当你会一直在。直到你走的那一天为止。"
　　零九也站起来。他站在陈暖面前，冬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绕过他的肩膀，又绕回去，像在试探能不能从两个人中间直接吹过。
　　"陈暖。"他说，"我会记住你的。"
　　陈暖看着他。"你刚才说了，他们会把你格式化。"
　　"但现在还没有。"
　　零九伸出手，把陈暖口袋里那截枯枝拿了出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现在还没有。"他说，"所以现在我会记住。"
　　那天晚上零九回到基地的时候，倒计时显示还剩十二天。他在那行数字前站了很久，然后打开记录仪，写下了新的数据：
　　"倒计时十二天。他说'那十三天我们好好过'。"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迹比上一行重一点，像是怕自己忘了：
　　"他说好好过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我看到他口袋里那根枯枝，被他握断了。他用两只手握着，握了很久。"
　　他关掉记录仪，把那截断掉的枯枝放在自己床头。他无法入睡，但他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正在吹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方向，枝丫们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像一群在倒数着什么的、沉默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