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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能见多久,就见多久   周末的 ...

  •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
      陈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床沿上,像一条暖黄色的线。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没有消息。但他知道有人会在图书馆等他。
      他洗漱完穿了件厚外套出门,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没有上去,直接去了那棵树下面。零九果然在那里。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冬日的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深灰色外套的肩膀上。他现在的轮廓在光里几乎是实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在边缘察觉到一丝极淡的透明,像被光穿过了一点点。
      "你几点来的?"陈暖走过去。
      零九合上书,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六点。"
      "六点?"陈暖皱了皱眉,"你睡哪?"
      "不睡。"
      零九回答得很平静。陈暖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过去站到零九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靠在树干上。冬天的阳光不算暖,但落在皮肤上有一种干燥的、浅浅的温度。
      "今天去哪?"陈暖问。
      零九想了想,说:"带你看个地方。"
      陈暖跟着他走。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一直往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在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前面停住了。栅栏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已经锈得看不出颜色,但铁链松松地搭在栅栏上,像是很久没有真正锁过了。
      零九拉开铁链,推了一下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片废弃的天台。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边缘长着一簇簇干枯的野草。天台的尽头有一道矮矮的围栏,围栏外面是开阔的、往下延伸的屋顶和远处的天际线。陈暖走到围栏边往下看了一眼——整个校园尽收眼底,图书馆的屋顶、操场的跑道、食堂的烟囱,都在远处缩成小小的色块。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零九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飞的时候……看到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想带你来。"
      陈暖靠着围栏,侧过头看他。零九的脸被冬天的光照得轮廓分明,鼻梁的线条在光里微微发亮,嘴角平直着,但眼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他看起来和人类一样了,除了偶尔在逆光里透出的那一丝薄薄的光,像一件正在被完成的瓷器还差最后一道釉。
      "你最近是不是……"陈暖开口,又停住了。
      "嗯?"
      "没事。"陈暖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这里风小。"
      两个人并排站着,没有说话。远处的天空从浅蓝慢慢变成灰蓝,太阳在云层后面缓缓下沉,把云朵的边缘染成一层淡淡的橘色。零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很浅的影——比人类的影子淡一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他慢慢合拢手指,让光从指缝间流走。
      "你会冷吗?"零九问。
      陈暖笑了一下。"冷。但还能站。"
      零九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他,把自己外套的一半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外套没有温度——能量体凝聚出来的衣物只是形态,不保暖。但他的能量核在运转,一丝暖意从肩膀相接的地方渗过去,像一条很细的、看不见的线。
      陈暖感觉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往零九的方向侧了侧,让两个人靠得更紧。
      太阳又落下去了一点。
      "你以前看过日落吗?"陈暖问。
      "看过。很多。"零九说,"但那是数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零九看着远处正在下沉的橘红色圆盘,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像是刚学会的话:"以前看……是记录。现在看……是想记住。"
      陈暖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很小,像一双手在试水温。零九感觉到自己外套下面那个空着的口袋——里面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是他早上写的。写的时候没想好给不给,只是写了,放好了。像一枚硬币揣在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花出去。
      太阳沉下去一半了。天空从橘色过渡到紫灰色,像一幅正在慢慢干涸的水彩。
      "陈暖。"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陈暖没有动。他的肩膀还贴着零九的,像刚才一样紧。
      "你会记得我吗?"
      安静。风停了一下。
      陈暖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会。但你要告诉我你去哪。"
      零九没有回答。太阳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在天际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灰色,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面上倒映的星星。零九偏过头看着陈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怕我走?"
      陈暖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像刚被什么洗过。"怕。"他说,"但怕也没用。你又不是我养的。你是一个……我每天下午三点能见到的人,是我不知道还能见多久的人。你要是走了,我可能很久都反应不过来。"
      零九站在原地,像被什么定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不走",但那些字没有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是假的,倒计时的数字每天在减少,他留不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这句话晚一点成真。
      "……能见多久,就见多久。"他最后说了这一句。
      陈暖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像是在试探——他触碰的时候手指没有收回去,停在那里。零九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握住了。两只手在天台的矮围栏上交叠着,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天干冷的空气,把远处的路灯灯光吹得微微晃动。他们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一点,像两条在冰面下汇入同一道水流的小溪,方向不同,但温度开始融在一起。
      那天晚上零九回到基地的时候,墙上的倒计时显示:25天。
      他站在那行数字前面,很久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过的那只手,把它收进另一个掌心里,像在合拢一件很小、很脆的东西。
      "……能见多久,就见多久。"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他说过的话,但他念起来的时候,像在对自己许一个承诺。
      窗外路灯亮着。远处的宿舍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暖光。
      他看着那扇窗户,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心口。
      "嗯。"他说。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也是对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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