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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猎场》 引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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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一直没熄火,低声嗡着,混在傍晚的风里,不太听得清。
落日卡在远处楼群的缝隙中间,橘红色的余晖泼在路上,被车轮碾过去又碾过来。路边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卷就贴在车门上,刮啦刮啦响。洛莳坐在副驾,棕皮相册摊在腿上,拇指一直在封皮那道磨白的边上来回蹭。车窗开了半掌宽的缝,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佘忱握着方向盘,背挺得很直,一米八几的人,把驾驶座挤得满满当当。他偏了偏头,把右耳朝车窗那边送了送——左耳废了,里面终日嗡嗡地响,像有人在里面焊铁皮。好几年前的事了,一颗子弹贴着耳朵过去,耳膜穿了个洞,从那以后左边就只剩噪音。人多嘴杂的地方,细小的声音全被那股嗡鸣吞干净。
"天黑能到。"佘忱开了口,嗓门比平时略大一点,"住的地方在江边上,楼层高,前后都有楼梯,跑起来方便。用的假身份,中介那边查不到。"
洛莳听见了,转过脸看他。靠着椅背,手指抬起来,不快不慢地比了一串:【安全吗。有人跟着没有。】
佘忱用眼角余光把他的手势扫完了,才说:"绕了几圈,暂时没有。但别大意,你别一个人出去。"
这是他们之间不用说的规矩。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松一口气,命就没了。
洛莳把手放回去,又看窗外。相册还搁在腿上,翻到的那页是张旧照片——香樟大道,秋天的光线。十七岁那年,雨,佘忱站在树底下问他要不要走。他想起来就觉得恍惚,当时真以为离开那个家就是自由了,结果不过是跳进另一个坑。只不过这个坑里还有佘忱陪着,算是不幸里唯一的运气。
他把手贴上自己的喉咙。外面摸着好好的,皮肉平整,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里面的声带神经早就废了,好不了了。他记得那天的事——父亲喝醉了,推他,他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想喊,嘴里只有一股气往外漏,发不出半个字。后来去医院,医生说神经断了,能捡条命就不错,别指望还能说话。
妈走得早,家里那点温度早就凉透了。剩下的就是喝酒、骂人、拳头。洛莳学会了缩着、忍着、在挨打之前先把胳膊挡在头上。一直这样,直到秋天,香樟树底下,碰到佘忱。
"想什么呢。"佘忱察觉他半天没动静,问了一句。
洛莳摇摇头,比划:【没什么,就是觉得秋天短。】
佘忱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过了不少秋天了,以后还有的是。"
话是这么说,干他们这行的,谁敢保证还有以后。
车上了高速。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尾巴似的拖在后面。天慢慢黑透了。
车里安静下来,就剩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的风。佘忱按开车载音响,挑了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声音放得很低。吵的音乐他左耳受不了,洛莳也不爱听人声,两个人倒是凑巧,都喜欢这种闷闷的调子。
洛莳偏头看佘忱。
灯光从车窗外面切进来,一道一道地扫过佘忱的侧脸。这家伙比他大两岁,但心思比他沉得多。认识洛莳以前,佘忱就已经一个人在底下混了好几年。念书念不下去,整天在外面晃,后来碰上地下委托的活儿,十七岁不到就开始接单,见血见得比吃饭还勤。
有一次中了埋伏,子弹擦过左耳,人就那样了。捡回一条命,丢了一半听力。
佘忱本来打算就这么一个人混到死。直到那个秋天,放学路上,看见几个小混混堵着洛莳。
起初就是顺手管了一回闲事。可后来几天老碰见这小孩,身上的伤一次比一次重,眼睛里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对。佘忱心里那根弦就被拨动了,等到雨最大的那天晚上,他下了决心,把洛莳从那个破家里拽了出来。
他当时想的只是给洛莳一条活路。没想到洛莳自己选了跟上他,一起走这条黑路。
"后悔过吗。"佘忱忽然问,也不知道是问洛莳还是问自己,"干这个,正常日子是别想了。"
洛莳想了一会儿,比划:【留在家里我早死了。跟你走,起码命是自己攥着的。】
就算攥着命的手上全是血,就算永远在跑、永远在躲、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子弹从哪来——也比在家里等死强。
佘忱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他能说什么呢。洛莳要是没跟他走,确实活不到今天。
车往前开着,离地方越来越近了。导航报前方有服务区,佘忱松了油门。
"下去上个厕所,买点水和吃的,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两个人下车。深秋的晚上冷得厉害,风一吹骨头缝都发酸。洛莳把外套裹紧了。
佘忱下意识走到他外侧半步的位置,挡着风也挡着可能的危险。左耳听不清,他就只能用眼睛补,扫过服务区里每一个人的脸,谁走路的姿势不对、谁的眼神多看了两眼,全都记在脑子里。
洛莳早就习惯了他这套。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便利店。灯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洛莳拿了矿泉水和吐司,佘忱去另一边抓了几根能量棒。
就在这个时候,洛莳感觉到有人在往这边看。
不是路过那种扫一眼。是有重量的,停了两三秒的那种。
他没动声色,余光瞥过去——便利店门口,一个穿深色冲锋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在阴影里。发现洛莳察觉了之后,那人很自然地转了身,混进人堆里不见了。
洛莳后背绷了一下,转头看佘忱,手飞快地比:【门口有人看我们。】
佘忱整个人瞬间就变了,刚才那种松散的劲儿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他往门口看,人已经没了。
"看清了?"
洛莳摇头:【帽子挡着,中等身材。不确定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佘忱皱了下眉。
上一单做的是灰鼠。地下财团的核心中间人,手里捏着一堆交易名单。他们接的委托,做完就撤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指纹擦了,监控毁了,撤离路线绕了三圈。但那种体量的财团,手眼通天的,谁也不敢打包票没留下尾巴。
"别慌,正常结账。"佘忱声音压得很低,"别快走,别回头。"
洛莳把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收银员低着头扫码,嘀嘀两声,什么都没察觉。
付完钱出门。佘忱一边走一边扫停车场,左耳里嗡嗡的响声比刚才更厉害了,干扰得他烦。
"上车锁门。"他说。
两个人钻进车里,啪一声落锁。佘忱没急着打火,坐在那儿想了几秒钟。
"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路人多看了一眼,一种是对家的人。"他说,"现在换地方反而打草惊蛇。先去公寓,到了再说。他要真跟来了,正好看看他什么来路。"
猎人不怕被盯,就怕不知道谁在盯。
车重新上路。车厢里的气氛跟刚才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绷在头顶,松不下来。
洛莳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上次的活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灰鼠,码头仓库,晚上十一点。他们从通风管道进去,佘忱正面引开守卫,他负责收尾。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干净利落。哪里会出问题?他想不出来。
"别想了。"佘忱说,"真来人了,咱俩够应付。"
这话洛莳信。佘忱经历的场面太多了,多少次被围、被追、被堵在死角里,都活着出来了。只是现在不一样——以前是一个人,出了事一条命扛到底。现在多了洛莳,佘忱不能再随便拿命去填了。
洛莳睁开眼,冲他笑了笑,比了个手势:【不怕,反正有你在。】
佘忱看了他一眼,腾出右手,攥了一下他的手。洛莳的手上有茧,指节那里尤其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佘忱手心是热的,握上去力道不重,但稳。
洛莳没抽回来,就那么放着。
一个半小时之后,车进了城区。沿江的路一排一排都是楼,灯亮得像假的。佘忱七拐八拐,确认后面没尾巴,才开进那个小区的地下车库。
门禁刷的是假信息,保安看了一眼就放行了。电梯上到二十八楼。开门进去,屋里有一股新房子的味道,不浓,但闻得出来。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江,晚上看不见水,只能看见对岸零零散散的灯。格局是他们喜欢的类型——前后两个出口,万一出事跑起来不用挤一条路。
洛莳走到窗边,用手指扒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门口安安静静,没什么异常。
佘忱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柜子后面、空调上面、插座里面,凡是能塞东西的地方全摸了一遍。这是他们的习惯,不管住哪儿,第一件事就是找有没有人装了不该装的东西。
查了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有。
"暂时没事。"佘忱坐到沙发上,把外套拉链扯开。
洛莳把相册搁在茶几上,去厨房拿了水。冰箱空的,就冷冻室里有两瓶房东留的矿泉水。他拧开一瓶递给佘忱,自己拿了一瓶在手里转着玩。
佘忱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相册上,忽然说:"还记得第一次出活儿吗?"
洛莳动作顿了一下,看他。
那是他跟了佘忱半年之后的事。不算大单,偷一份文件。码头,下雨,雾大得离谱。计划是佘忱在外面盯着,他进去拿东西。结果对方临时多带了两个人,差点把他堵在仓库里。最后是佘忱冲进来把他捞出去的。撤的时候他胳膊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回来佘忱给他包扎,坐在那儿低着头,手很轻,怕弄疼他。
就是从那天开始,洛莳知道自己不只是感激。
【记得。】他比划,【那次差点搞砸了。】
"没有。"佘忱说,"新人碰上那种情况很正常。而且那次之后我就知道你行,够稳,不乱。"
洛莳没接话。他知道佘忱心里其实不乐意他干这个。佘忱有时候看着他发呆,那种眼神他看得懂——如果可以选,佘忱宁愿他是个普通人,上学、上班、跟人正常说话聊天,而不是跟自己在刀尖上过日子。
可没有如果。
洛莳挨着他坐下来。客厅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他侧头看佘忱左耳后面那道疤——旧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不太整齐。
【当时疼吗。】
佘忱摸了摸耳朵,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时不觉得。后来养伤那几天比较难熬,嗡嗡响得睡不着觉。现在习惯了,就是阴天会烦一点。"
说得跟别人的事似的。
洛莳胸口堵了一下。他想象不出来被子弹擦过去的瞬间是什么感觉,也想象不出来佘忱一个人躺在某个黑乎乎的地方等伤口结痂的样子。
【以后别每次都挡在我前面。】他比划得很认真。
佘忱看了他一眼,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改不了,习惯了。"
从校门口那次开始,就改不了了。
洛莳没再比划。他知道说也没用,佘忱的本能这东西,不是讲道理能掰过来的。他只能在以后的活儿里更小心,尽量不让佘忱有机会挡在他前面。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窗外江面上的风偶尔把什么东西撞出声响,闷闷的,听不真切。洛莳又想起服务区那道目光,心里不太踏实,比了个手势告诉佘忱。
佘忱点点头:"今晚开始轮流守。你先睡,三点换我。明天白天不要同时出门,买东西分开去。出去就带家伙。"
夜里洛莳先守。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着佘忱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偶尔还有佘忱左耳不舒服时吞咽口水的动静。凌晨三点,他去拍了拍佘忱的肩膀,换班。佘忱起来,他躺下去,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转的全是白天便利店门口那道视线。
四点多的时候他迷糊了一阵,做了个梦。梦里是小时候的家,父亲在吼,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他往后退,台阶就在那里——
他猛地醒了。佘忱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肩上,像是刚想拍他又停住了。
"做梦了。"佘忱说。
洛莳喘了两口气,缓过来,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没事。往床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佘忱躺下来。洛莳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佘忱身上有淡淡的火药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安心。
天快亮的时候,佘忱醒了。
他没动,先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七分。然后轻轻把洛莳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起身走到客厅。
相册还摊在茶几上,翻到码头那张照片。拍得不好,手抖了,佘忱的脸有一半糊在逆光里。洛莳当时刚学会用相机,按快门的时候紧张,洗出来之后还跟他道歉来着。佘忱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发现那张照片一直夹在相册最后一页。
他看了几秒钟,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灰鼠死了,但老鼠从来不止一只。——D」
佘忱盯着屏幕,瞳孔缩了一下。
D。这个名字他三年没听到了。三年前突然消失的,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跑了,没人说得准。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
那发信的人是友是敌,还不知道。
卧室里传来窸窣的动静。佘忱回头,洛莳已经坐起来了,看着他。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洛莳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抬手:【谁。】
佘忱没答。锁了屏,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小区里有人晨跑,有人遛狗,一切正常。
但他的视线往上移了一层。对面楼,十二层,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在动。
六点十分。这个时间拉开窗帘往外看,不正常。
"今天不动。"他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洛莳已经穿好衣服走过来了。他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比划:【窗帘动了三次了。】
佘忱点头。
水面下面比他们想的复杂。灰鼠只是露出来的那一小块冰,真正的体量还藏在暗处。而现在,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不管是警告还是钓鱼,他们都得接着。
洛莳靠在窗框上,侧脸被晨光照着,安静地等着佘忱拿主意。
佘忱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转开视线,重新看向对面那扇窗帘。
"先弄清楚D是谁。"他说,"其他的,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