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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   秋风卷 ...

  •   秋风卷着梧桐叶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声音闷钝。
      出租屋里大半已经空了。纸箱沿墙摞了三层,胶带撕拉的声响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洛莳盘腿坐在地板上,底下垫着一件还没来得及装箱的旧卫衣。地面凉,寒气从木板的缝隙里往外渗,他穿着薄款运动裤,膝盖已经坐得发麻。
      怀里那本相册跟了他三年。深棕色的皮封面,四个角磨得发白起毛,翻开来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
      他翻开。
      里面没几张照片。他们这种人,拍照本身就是风险。大多数时候他拍远景——一条不知名的国道在暮色里延伸,南方某个小镇凌晨四点空掉的菜市场,海边的盘山公路被暴雨浇得发亮。没有正脸,没有近景,更没有合照。
      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
      一张装在透明塑封袋里的冲印照片。尺寸不大,边角微微翘起。画面是一条种满香樟的校道,深秋,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碎得不成形状。拍的时候大概是起风了,树冠的边缘有一点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佘忱从厨房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工具袋。他走路一向不轻,地板在他的军靴底下嘎吱响。洛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这间屋子已经空了,除了佘忱不会有第二个人进来。
      佘忱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落座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右耳朝着洛莳的方向。
      "在看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楚。佘忱的左耳废了,二十一岁那年一颗流弹擦过去,鼓膜穿了个洞。从那以后他跟人说话就习惯把右耳转过去,像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洛莳没说话。
      他从来不说。
      十七岁之前他还尝试过发声,后来就彻底放弃了。声带是被他爸打的——或者说,是被打的间接结果。一次特别狠的,后脑磕在水泥台阶上,醒来之后嗓子就只剩气音了。医生说他运气好,命保住了,但声带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开始打。
      【三年前,这条路。】
      佘忱看着他的手。洛莳的手型很好看,骨节分明,打手语的时候像在水面上写字。佘忱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看懂他所有的手势——不是那种标准化的手语教材,而是洛莳自己的一套习惯用法,有些动作只有他能认出来。
      "香樟树那条路。"佘忱说。
      洛莳点点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佘忱记得那个下午。
      他当时二十岁,留着一头长得不像话的头发,在读初三。不是复读,是根本没考上高中。中考分数出来那天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那个年纪该在学校里混日子,学校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壳,一个合法的、不会被盘问身份的据点——毕竟在枭眼里,一个挂名在校的学生比一个街头游荡的无业青年好用得多。
      他在那所城郊中学待了大半年,见过洛莳几次。瘦高的男生,永远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不跟任何人说话,放学铃一响就消失。全校都知道三班有个哑巴,但没人真正跟他打过交道。
      真正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事。
      有天中午佘忱翻墙出去见了枭那边的人,回来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高二的堵着洛莳。话很难听,什么"你家是不是穷得连助听器都买不起",什么"你爸打你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佘忱本来不想管。他那时候已经给枭跑了几个月的腿,心态早就被打磨得又冷又硬,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看见了洛莳的表情。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眼神。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猫,弓起背,准备咬人了。
      佘忱把烟叼在嘴里,走过去了。
      "行了。"他说。
      就两个字。那几个高二的可能被他一米八几的个子镇住了,也可能单纯觉得为一个哑巴跟人动手不值当,骂了两句就散了。
      洛莳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佘忱,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佘忱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过去。
      洛莳接过来,低头写字。他的字很小,很用力,笔画几乎是刻在纸上的。
      洛莳。
      佘忱看完,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并排躺在纸面上,中间隔着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佘忱,"他把本子合上递回去,"记住了。"
      洛莳把本子收进校服口袋里,朝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系。不算朋友,甚至算不上认识——他们从来没正经交谈过,一个不能说话,另一个懒得社交。但佘忱开始留意他。
      他发现洛莳的衣服换季很慢。十一月的天气,别人都已经套上外套了,洛莳还穿着长袖T恤。不是因为他不怕冷,是因为那件T恤的袖子刚好能遮住手腕上的淤青。
      佘忱在枭的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年,这种痕迹他太熟悉了。
      真正让这根线绷断的是十月底的一个雨夜。
      那天佘忱接了枭那边一个活儿,要去城东码头送个东西。经过学校围墙外面的时候,他看见香樟树下蹲着一个人。
      路灯坏了半盏,剩下的那盏光昏黄得像蒙了一层油。雨下得很大,那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佘忱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两步,看见了那只手——手指关节肿着,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是洛莳。
      佘忱蹲下来。洛莳抬起头看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抖,佘忱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洛莳接过去,手抖得写不了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佘忱把本子拿回来,自己写了几个字,举到洛莳眼前。
      你爸干的?
      洛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然后慢慢地、非常慢地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了一点。
      佘忱看见了。
      小臂内侧,新旧交替的伤痕叠了三四层。有些是淤青,有些是结痂后又被撕开的,最旧的那道疤颜色已经发白,横在手腕内侧,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佘忱把袖子给他拉回去。
      雨还在下。他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说:"你想走吗。"
      不是问句。更像是一个陈述。
      洛莳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感激,也不是惊喜——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一块浮木、但又不确定那块木头会不会沉下去的表情。
      佘忱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明天晚上十点,学校后门。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回头。
      第二天晚上十点零七分,洛莳来了。他背着一个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校服衬衫。站在路灯底下,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脊背挺得很直。
      佘忱看了他三秒钟。
      "上车。"
      后面的事说起来很简单:佘忱带他走了。先去了邻市,在枭的一个地下中介那里弄了假身份,然后把他正式带进了枭。
      但过程一点也不简单。
      洛莳学东西很快。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快,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佘忱教他持刀的姿势,他能在镜子前面站三个小时反复纠正角度。佘忱带他去靶场,第一枪脱靶,第三枪就上了靶纸的红心外围。
      "你天生就该干这个。"佘忱有一次这么说。
      洛莳听完,低头笑了笑。那是佘忱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嘴角刚牵起来就收回去了,像是不习惯这个表情。
      当然也有差点出事的时刻。第一次出任务,洛莳差点被对方反制,佘忱冲上去补了一刀才把局面扳回来。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到了安全屋,佘忱把刀拍在桌子上,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洛莳以为他要骂人。
      佘忱没骂。他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别逞强。"
      就这么一句。
      但洛莳记住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佘忱替他补过位。
      "该走了。"
      佘忱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洛莳眨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在相册的同一页停了太久,指尖按在照片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合上相册,抱在胸前。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和三年前的香樟叶不一样,但秋天的气味是一样的——干燥、微苦,带着一种即将进入漫长冬眠之前的疲惫。
      佘忱站起来,顺手把他也从地上拉了起来。洛莳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显得很细,骨头硌着佘忱的虎口。
      "车在楼下。"佘忱说,"东西我来搬。"
      洛莳摇头,比了一个手势。
      【我自己来。】
      佘忱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他们收拾完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洛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三个月的屋子——跟之前所有的屋子一样,空荡荡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佘忱锁上门,钥匙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里。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洛莳忽然碰了一下佘忱的手臂。
      佘忱侧过头。
      洛莳打着手语,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手势的力度。
      【下一个地方,能待久一点吗。】
      佘忱看着他的手,然后看向他的眼睛。
      "尽量。"他说。
      电梯门开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穿过小区的大门,消失在深秋傍晚灰蓝色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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