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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途疑影》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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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碾过高速接缝,哐、哐两声,震得人脑袋发木。天彻底黑了,路边什么都没有,隔老远才有一盏路灯,光飘得厉害,看着跟坟头上的蜡烛似的。
洛莳歪在车窗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蹭着相册的皮封面。相册摊在腿上,那张旧照片露在外面——十七岁的秋天,走道里铺满了梧桐叶子,佘忱靠在走廊窗边,天光打在他侧脸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用指腹蹭了蹭照片上那人的轮廓。喉咙里头空落落的,那根早些年被砸断的声带,这么多年了还是发不出一个整音。
那年他爸喝高了发疯,一拳抡他脖子侧面。当时浑身疼得发麻,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以后张嘴试试,喉咙里只能往外漏风,话是说不了了。去医院,大夫说得直白,声带神经断了,命保住就不错了,别想别的。他妈死得早,家里那点最后的热乎气跟着一起埋了,剩下的就是酒瓶子、脏话和说来就来的拳头。洛莳很早就学会缩在墙角挨打,不吭声,不挡,等那阵过去。
也是这么个梧桐叶子落满路的秋天,他碰上了佘忱。
"想什么呢。"
旁边有人说话,洛莳转过去看佘忱。
佘忱握着方向盘,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左耳挨过枪子儿,耳膜废了,风大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往右边偏偏头,拿好使的那只耳朵听。路灯隔一会儿扫进来一道,他下巴上的影子跟着一跳一跳的。
洛莳拿起搁在腿上的本子,写了几个字递到佘忱手边。
【没想什么,就觉得又到秋天了。】
佘忱拿眼角扫了一眼,嘴角扯了那么一下,很快又平回去:"是又到秋天了。不过咱俩干的这活儿,谁敢说能看见下一个。"
话不好听,但俩人都懂。干他们这行的,哪有什么以后。每次搬家每次跑路,谁知道是不是最后一趟。
佘忱比洛莳大两岁。碰上他之前自己一个人在灰坑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书没念完就进了这行,十七岁不到接的第一单。有一回埋伏被人反了,子弹擦着左耳过去,命捡回来了,耳朵搭进去了。
他本来打算一个人走到头。结果有天下学看见几个混混堵着洛莳,顺手给解了围。后来几天老撞见,一回比一回狠,洛莳那眼神一天比一天空。佘忱到底没忍住,下雨那天晚上在看台底下找到缩成一团的洛莳,扔给他一件外套,也算给了他一条活路。
洛莳翻了一页纸接着写,又把本子推过去。
【有时候觉得,要是当初没跟你走,我可能早死在那个家里了。】
佘忱沉默了好几秒,声音压低了些:"别说这个。路是你自己选的。"
【刀口上讨生活,不知道哪天挨枪子儿,也比困在那个家里等死强。】
佘忱没再接话。车里又静下来,就剩发动机嗡嗡响。他按开音乐,找了首没人唱的曲子,声音拧得很小。左耳受不了吵,洛莳也不爱听人声,这种没词的旋律刚好。
洛莳侧过脑袋看佘忱。
这个人看过他最窝囊的时候,知道他身上每一处伤怎么来的。一个听不全,一个说不出,两个被老天爷掰掉一块的人,就这么互相搀着往前走。
导航响了,前面到服务区。
"下去透口气,弄点水跟吃的,还有一个多小时到。"佘忱打了转向灯,拐进去。
外面冷得邪乎,车门一开风直接灌进来,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洛莳把拉链拽到下巴,跟在佘忱后头进便利店。
佘忱习惯性地往洛莳左边靠了靠。左耳不好使这事让他对左边一直有根弦绷着,总想着替洛莳挡一挡那个方向。俩人在这行混久了,扫一圈店里的人,心里头自动就分了类。
洛莳拿了矿泉水和吐司,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不是路过那种随便瞟一眼。那道目光实打实地钉在他身上,停了两三秒。
洛莳没动,也没转头,就用眼角余光瞄到——便利店门口站着个穿深色冲锋衣的,帽子压得很低,脸大半都在暗处。感觉到洛莳在看,那人转身就走,混进人堆里没了影。
心里咯噔一下,洛莳掏出本子飞快写了几笔,举到佘忱眼前。
【门口有人盯咱。深色外套,个子中等,不确定是不是冲咱来的。】
刚才那点松快劲儿一下全没了。佘忱整个人冷了下来,面上那点散漫收得干干净净。他往门口看了一眼,人早没了。
"看清脸了?"
洛莳摇头,又写:【帽子挡着,看不着。】
佘忱眉头拧起来了。
上一单的目标是圈子里的中间人,做完之后撤得干干净净,没留尾巴。但这圈子仇家太多了,根本猜不出来是哪头的。
"别慌,正常结账走。"佘忱压着嗓子,"别让人看出不对劲,打草惊蛇。先到地方再说。"
洛莳点头,东西放收银台上。收银员低着头扫条码,啥也不知道。出了门冷风又是一巴掌拍脸上,佘忱左耳开始嗡嗡响——一紧张旧伤就犯。
俩人快步上了车,锁上门。佘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一种是碰巧多看了两眼,一种是盯上咱们的。现在不能回头查,先去公寓。要是真冲咱来的,他自然会跟上。"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难办的。你连对方手里攥着什么牌都不知道。
车又上了高速,车厢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洛莳闭上眼,脑子里把上一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接头、交易、撤场,每个环节翻来覆去地想,没觉得哪里露了。但刚才那道目光,绝对不是路人随便看看那么简单。
"别瞎琢磨了。"佘忱听出来他绷着,开了口,"真有人追上来,咱俩还应付不了?"
这不是吹牛。佘忱什么场面没见过,几次被包了饺子照样能撕开口子出来。就是以前他一个人,光脚不怕穿鞋的;现在身边多了个洛莳,不能再往死了拼了。
洛莳睁眼看他,提笔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不怕,有你在。】
佘忱侧过头,右手伸过来攥住洛莳的手腕。手上全是枪茧,磨得有点糙,劲儿不大,但稳。
洛莳没挣,由着他握着。
一个小时后进了城,按导航开进小区地下车库。佘忱反复确认后头没车跟着,才熄火上楼。
公寓在十二楼,两居室,南北都有阳台,两条逃生通道——他们挑房子向来这样,万一出事不至于被堵死在里面。
开门进去,家具不多,空气里一股新装修的灰味儿。洛莳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路面干干净净,没什么不对劲的。
佘忱没歇着,把屋里屋外翻了一遍。卧室、阳台、柜子、通风口,凡是能塞东西的地方全查了。到新窝第一件事清隐患,这习惯多少年了。
折腾了半个多钟头,确认没问题。
"暂时安全。"佘忱坐到沙发上,把拉链拽开。
洛莳把相册撂茶几上,去厨房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佘忱。
佘忱接过来喝了口,目光落在相册上,忽然问了句:"还记得第一次干活儿吗?"
洛莳动作顿了一下,看他。
那是跟着佘忱半年以后,头一回正式上手。目标在江边仓库,赶上下雨天,能见度差。计划出了岔子,对方提前埋了人。最后是佘忱把他护着冲出来的,撤的时候洛莳胳膊上挨了一枪。躲进一个烂楼道里,佘忱借着外头漏进来的那点亮给他包扎。
就是从那天开始,洛莳知道自己不只是感激。
他拿起本子写:【记得。差点交代在那儿。】
"还行。"佘忱说,"新人碰上埋伏慌是正常的。但从那天我就知道,你脑子够用,能吃这碗饭。"
洛莳垂着眼,笔尖慢慢挪。他知道佘忱心里一直有个坎——觉得自己不该把一个残了的、本来还能有别的活法的孩子拉进这潭浑水里。可洛莳比谁都清楚,没有佘忱,他早烂在那个家里了。
没有如果。
客厅就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出一小块地方,好像跟外头的世界隔开了。两个漂在黑地里的人,难得喘这一口气。
洛莳靠着沙发扶手看佘忱。灯光落在佘忱耳朵上那道疤上,形状不太规则。
【左耳还难受吗?】
佘忱抬手碰了碰耳朵,轻描淡写:"还行,绷紧的时候耳鸣厉害点,习惯了。"
这口气还没喘匀。
佘忱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没备注的号,就一句话:
【兜兜转转,总算找到你们了。】
佘忱脸色一下就变了,抓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心往外看。楼下街上没什么人,看不出什么名堂。
洛莳凑过去看屏幕。
【谁?】
"号码查不到。"佘忱拇指蹭着手机壳,"三年前就没了的人,我以为早死了。"
圈里消失三年,要么是真的没了,要么是洗手不干了。现在突然冒出来发这条,什么意思?
"今晚不能出去了。"佘忱按灭屏幕,"轮流守着。你先眯一会儿,三点叫我。白天别一起出门,买东西分开。"
洛莳没吭声,点了点头。
干这行的警惕是长在骨头里的。暗处不知道蹲着谁,什么时候动手,全没谱。
夜越来越深,外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洛莳躺在次卧床上,眼睛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服务区那道目光,还有那条短信。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慢慢往上涌。
他隐约觉得,这场跑了这么久的路,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