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也有冬天》青芜客

12、春蝉 你可以向我

　　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日 雨
　　周蔚泽，其实是你在雨天给了我一把伞。

　　——
　　倒春寒随着夏日的升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单雪一人似乎被夏天忘记，仍旧留在这场漫长的寒冷之中。

　　自从爸爸妈妈吵过那场架后，家里一直都是死气沉沉，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单雪每日不敢说话，只能每天写点日记排遣内心的郁闷。

　　单秉强和袁文静分别找过她，他们都想让单雪去住校。

　　单雪本来应该高兴，这样就可以不用再闻家里总也消不散的烟味，还可以和许小盈、周蔚泽更近一些。
　　可她高兴不起来。

　　单雪一一拒绝了。

　　她在家爸爸妈妈都说不了几句话，如果她去住校，一个礼拜才能见他们一次，万一……万一有一天她回到回到家，他们真的离婚怎么办?
　　一旦这个想法冒出来，单雪就难受的食不下咽。

　　许小盈最近不怎么和她一起吃饭了。

　　她总是和闫靓玉一起。

　　有一次晚上吃饭的时间，她们在食堂碰了面，单雪买了饭却没有座位。
　　许小盈看见了，笑着招招手让单雪过来和她们一起坐。反正是个四人座，还有两个空座位呢。

　　单雪刚坐下的瞬间，闫靓玉的表情立刻不对了。
　　她低着头吃着自己的饼子，在她们聊天的时候一声不吭。

　　单雪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许小盈自然更是没有发现，还在和单雪吐槽近期的作业实在太难了。

　　单雪怕闫靓玉觉得她们聊天冷落了她，忙问了问些她们班的趣事，试图让她也一起参与进来。

　　闫靓玉根本没有理会她。

　　她环顾四周发现旁边一桌人走了，自己一个人端着黑米粥和盘子坐到了那个桌子上，继续低着头吃饭，好像旁边两人不存在一样。

　　这下连许小盈都察觉出不对了。

　　她看看单雪，又看看隔壁桌的闫靓玉，有些为难。
　　单雪抿了抿唇，已经吃不下去饭了。

　　冲着许小盈挤出一个笑容，“我吃饱了，先回班了，你和闫靓玉慢慢吃。”

　　站起身的时候，她看见许小盈脸上有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许小盈和她说了再见之后把自己的碗也端到闫靓玉旁边。
　　单雪将碗筷放到收餐车上后，转回身又看了看她们，只见许小盈正笑嘻嘻和她说着什么，闫靓玉这才有了表情，轻轻笑了笑。

　　单雪感觉胃里泛起酸意，酸水从胃里向上翻涌，一直到喉咙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偏偏看了许久她们说说笑笑，直到感觉不出自己的温度，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餐厅。

　　回去的路上，她脑海里一直都是许小盈在礼品店和她说的那句：“雪雪，你放心，咱俩才是全世界第一好的。”

　　她有点茫然。
　　许小盈和闫靓玉都喜欢玩游戏，她的确不会玩，也没有为了许小盈去玩，那确实她们两个会更有共同话题。
　　这段时间，因为家里的事情她很少和许小盈说话，许小盈有新的朋友很正常。
　　很正常，是她的问题。

　　单雪回到了班里她的座位上，因为班里每两周要换一次座位，她已经和许小盈很久没有做同桌了。
　　她扯出一张纸，想要给许小盈写点什么，可是写了几个字后又涂掉。
　　最后还是把那张纸放下了，拿出了化学题开始做。

　　开始下雨了。
　　夏天的雨和春天的雨是不同的，春天的雨是淅淅沥沥的珠帘，夏天就是声势浩荡的瀑布。
　　下了第一节晚自习后单雪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又整理了错题本，直到住校生的晚自习也下了，她才慢吞吞收拾了书包准备回家。

　　天黑压压的，看不清教学楼玻璃门前的路，唯有路灯的一团一团光牵扯着雨线，重重落在地上。

　　许小盈和周蔚泽都没有拿伞。只是许小盈背着书包朝后面左顾右盼，看样子是在等谁。
　　周蔚泽也没有着急走，他看了看外面的暴雨如注，转头借着楼道的光看手里拿着的单词小册子——住校生早晨有早早操，跑步之前要拿着册子背十分钟。

　　单雪捏紧了手里的黄色太阳花伞，看了看许小盈，又看了看周蔚泽。
　　抿着唇思量片刻，还是朝着许小盈走去。
　　“小盈，我带着伞，我把你送到宿舍楼下吧。”

　　周蔚泽似乎看到雨势小了些，合上了书装进校服口袋里，转身走到从另一个出口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用啦，小玉来接我啦。”
　　许小盈这样说，然后她看着单雪的背后招招手，闫靓玉出来了。
　　闫靓玉刚刚是去打水了，她提着暖壶把伞递给了许小盈，笑着让她来给两个人撑伞。

　　两个人和单雪说了再见以后也消失在雨幕里。

　　只剩下单雪一个人留在原地。

　　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单雪还没有挪动一步。她找不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呆呆地握着手里的伞，任凭斜风吹过的雨滴打在她的脸颊。

　　声控灯忽然亮了。

　　“单雪，雨有些大，可以捎我一程吗？”

　　单雪僵硬地回过头，看见周蔚泽站在了身后高考倒计时牌子那里，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棒棒糖。
　　嘴上噙着笑，递给了她。

　　半晌，单雪才从方才的如鲠在喉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

　　糖在嘴里是甜的。

　　单雪很久没有得到这种滋味了，一时甜味弥漫到嘴里，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哭。

　　周蔚泽的个子比单雪高多了，他趁着单雪吃糖时，把伞接过撑在中间。
　　这把伞不算大，两人一起走其实比较拥挤，可这也把单雪和周蔚泽拉到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近。

　　在雨天走路，最烦扰的其实是有乱风裹挟原本就不安分的雨扫荡伞下小的可怜的空间。
　　可今日单雪却没有感受到乱雨飞过。

　　周蔚泽轻声说：“Pebble没有出故障吧？”

　　她摇摇头。
　　“我把它放家了，它一直都很好。”

　　“那就好。”

　　沉默半晌，单雪说：“周蔚泽，我有些难过。”
　　走起来鞋底勾起水花，溅到她的脚腕上，濡湿了她的一点鞋袜。

　　单雪低头看了看，裤腿果然已经湿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不是特别没有用?”
　　好像在说湿了的裤腿。

　　周蔚泽侧过脸看了看她，“不是，你很好。”

　　单雪扯了一下嘴角，还是没有笑出来。

　　周蔚泽又说：“单雪，我妈妈因为生我难产去世，我家人都恨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单雪吃惊地微微瞪大眼睛。

　　“你觉得，是我该死吗？”

　　“当然不是！”
　　单雪斩钉截铁否定了，“这不是你能够选择的，你的存在对很多人来说很重要。”
　　对我也很重要。

　　雨哗啦啦打在伞上，和周蔚泽的叹气混在一起。
　　“是啊，我们选择不了，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有用呢?我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在困扰你，但是我知道，单雪一直是单雪。你很好，你可以向我确认无数次。”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宿舍楼下。

　　周蔚泽俯身将伞放到了单雪手里，二人目光相对，周蔚泽不动声色地躲开单雪已经泛红的眼眶，看了她额间的乱发。
　　鬼使神差地，轻轻替她别在耳后。

　　“谢谢你的伞。”

　　他转身进了宿舍大门。

　　单雪紧紧握着的伞里还有周蔚泽手心的余温，她分明看见——
　　在昏黄的宿舍楼下光里，周蔚泽的一半肩膀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