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也有冬天》青芜客

11、夏蝉 夏天的心事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日 晴
　　夏天的心事蝉知了，我的喜欢你可也会知了?

　　——
　　单雪蓦地睁开眼睛，在餐馆内的灯下映照，如琥珀一般透亮。
　　她定定地看着周蔚泽，不说话。

　　几乎是立刻，周蔚泽收回了手，身后惊起一层薄薄的冷汗，餐馆内的空调一吹，竟凉得如同秋天。
　　他反应算得上慢，神情停滞几秒后低下了头，几乎是一种大梦初醒的诚惶诚恐。他微微抖动的指尖不自知的抓着留下伤疤的手腕上，疤痕牵扯着痛感。

　　单雪根本不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刚真情实感许完愿望，一时内心有些感慨，偷偷斜着眼看了一眼周蔚泽，只见他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又有一种不可忽视的颓丧之感。

　　又生病了吗？
　　就像被虫子细细密密地啃食着心脏，单雪从被咬的缺口感受到了怅然若失的疼痛，那是心疼的滋味。
　　刘圆圆也许完愿望了，又开始兴奋地从学校里的狗尾巴草聊到家里坏了的录音机，单雪歪着头笑盈盈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着，眼神却时不时看向周蔚泽。

　　周蔚泽没有和他们聊天，他的手越来越抖，几乎要隐藏不住。他们轻松的闲聊声音越来越模糊，就好像周围的空气变成了咸涩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围剿着他。
　　他溺在水里，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周蔚泽。”

　　“周蔚泽。”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把困着他的海水从中拉出来。紧接着，苹果香如温和的潮水漫延，渐渐包裹着他。
　　蓦地回过神，才发觉他被女孩柔软的身躯轻轻拥抱，暖意融融驱散了刚刚的入骨寒冷。

　　单雪发觉他不对时，先唤了一声他都没名字，见他没有应，全身上下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甚至指甲又狠狠嵌入皮肉里。
　　顾不得想太多，她抱住了周蔚泽。

　　感受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单雪拍了拍他的背。
　　轻声道：“周蔚泽，没事了。”

　　周蔚泽闭了闭眼，没有搭话，只是将脑袋疲惫地埋到单雪的肩膀上。

　　单雪愣了愣。
　　目光对上了一旁不明所以的刘圆圆，她笑着招招手，解释道：“哥哥没有许愿，我们要补偿哥哥一个拥抱，你也来抱抱哥哥吧。”
　　刘圆圆恍然大悟般笑了笑，然后摸了摸鼻子，特别不好意思地蹭到他们面前，飞快抱了一下周蔚泽。
　　“小周哥哥，等我胳膊好了，我下次运动会赢一个金奖牌送给你许愿。”

　　周蔚泽轻轻嗯了一声。

　　直到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减轻，单雪才放开了周蔚泽，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后知后觉不好意思的羞涩。

　　原来难受的时候被拥抱是这样的感觉。虽然没有立刻就转好的功效，但是能够缓解一些痛苦。周蔚泽怀里似乎还留有温热的香气，他握着自己仍然在发抖的手默默想：怪不得心理医生说可以让亲近的人多进行一些肢体接触。原来也是有一些道理的。

　　进入盛夏，天气越来越热，蝉鸣声也越来越大，在夜晚断断续续知了知了地叫着，也不知道这些夏蝉究竟知道些什么了。
　　单雪坐在书桌前，支着脑袋出神望着窗外，她住在三层，正好能看见葱茏蓊郁的树叶层层叠叠铺开，就好像她是栖息在树枝上的一只夏蝉。

　　夏蝉蛰伏于地下多年，在夏季的夜晚破土而出，声嘶力竭也要唱响这个盛夏。就像她的暗恋一样，在再次遇见周蔚泽那日破土，叫嚣着自己的喜欢。
　　那周蔚泽呢？
　　他听见她的喜欢了吗?
　　是否像夏蝉一般知了知了……

　　经过两日的修修改改，单雪终于把还债清单表做好了。
　　她把这个还债清单表拍给了Aaaaaa周周小猫。

　　周蔚泽下午才醒，家里的所有窗帘都遮着严丝合缝，几乎没有阳光漏进来，在这个不大的小家里显得沉闷。
　　如往常一般，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今天他看见了细细密密的蜘蛛丝，他缓缓伸出手抓住丝的源头，想要扯下来。
　　只是越扯越多，越扯越多，细长的蜘蛛丝纷乱如麻，飘飘然落在了他身上，身上粘上了黏腻恶心的触觉，他心中升起熟悉的恐惧感。

　　周蔚泽用力闭上了眼睛，试图逃离。

　　无边黑暗的尽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抹似有似无的苹果香。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睛。

　　身上沉重得半寸动弹不得，他揉皱了被子，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天花板上的蜘蛛丝没有了，就连刚刚看到落在身上的蜘蛛丝也没有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水喝，喝完之后发了一会儿呆才打开手机。
　　微信的置顶只有两个字——单雪。
　　消息是【图片】

　　他点开，这张纸看起来很小巧，上面写着：周周的还债清单表。

　　周蔚泽眼底的阴郁悄然化为一潭缱绻的池水，温柔地不像话。

　　他继续看着：
　　1.陪单雪看一场电影
　　2.互相写一封信念给对方听
　　3.陪单雪爬雪山看日出
　　4.单雪的Pebble机器人受伤了，需要周周大师的帮助
　　5.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晒太阳

　　周蔚泽看到Pebble旁边还画着那个机器人哭哭脸的样子，情不自禁弯了唇角。
　　自言自语道：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就像高考后你忘记了来清泉公园的断桥……”

　　他把这张图片保存到手机上，设为了锁屏壁纸。放下手机后，他本来想要随便吃点面包，只是手机屏幕还没有熄灭，锁屏还有单雪乖巧的字迹。
　　好好吃饭。

　　于是他放下了面包，从冰箱里取出了之前去菜市场买的鸡蛋和青菜，下了些挂面，做好了一碗面。

　　单雪说这个Pebble被她不小心摔了一次，但是她也忘记了到底怎么摔的，只知道再次看它的时候已经开不了机了。

　　周蔚泽和单雪开着视频仔细看了看Pebble，小机器人的显示屏幕上黑漆漆的，静静躺在单雪的书桌上倒是显得有点可怜，只是单雪又给它在下面垫着一块软软的垫子，又觉得有点好笑的可爱。
　　周蔚泽说问题不是很大，只是触碰传感器被震坏了，主板轻微受损，倒不是完全报废。

　　单雪看着手机里的戴着眼镜认真分析周蔚泽，思绪却越飘越远。
　　她记得高中许小盈曾经问她究竟为什么喜欢周蔚泽，当时她也搞不清楚，就说喜欢是没有理由的。
　　现在想来，她也找不到喜欢的源头。可能只是看见周蔚泽作为学生代表的发言，可能就是看到他在运动会上操作着机器人的游刃有余的，也有可能只是看见下午的阳光倾洒到他身上的那个瞬间。
　　等她发觉自己喜欢周蔚泽，脑海里闪过的竟然是关于他的许多瞬间。

　　现在再问她这个问题，第一时间萦绕在她脑海里的不仅仅只是周蔚泽那些耀眼时刻，还有他颤抖的手，颓丧的眼睛，手腕上嶙峋的疤痕……
　　还有，眼前这个正隔着视频，真真实实的周蔚泽。

　　喜欢?
　　喜欢恐怕看清这个人的许许多多瞬间后，仍然期待着再看见这个人更多瞬间。

　　没头没脑的，单雪忽然喊了他的名字：“周蔚泽。”

　　“嗯。”
　　他轻声应了。

　　想要修好这个机器人，可不是线上诊断出来就没事了，还需要线下去周蔚泽大师家修理一番。
　　等周蔚泽把需要的装备配齐后便约好时间去他家修。单雪把这个机器人装入了袋子中，可是咳嗽得太厉害，一时止也止不住，她吃了药缓了片刻，才前往周蔚泽所在的小区。

　　单雪来过他新房子的小区，因为上次亲子运动会结束后是单雪和周蔚泽两人一起将刘圆圆送回家的。

　　他家小区和单雪家只隔着一个菜市场，怪不得当时能在那里碰到刘圆圆和周蔚泽呢。
　　单雪这样想。

　　转过一个路口有一家水果店，门口站着几个身穿红马甲的大学生志愿者，正说着什么。
　　她没多看，进了店打算买些水果和周蔚泽一起吃，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许小盈。

　　许小盈没有像高中一样剪短发了，而是留起了长发，染了棕色，看起来比高中更漂亮也更稳重了。
　　她和旁边的女生也穿着一身志愿服，两人都背着双肩包，拿着袋子仔仔细细地挑选水果。
　　时不时还说两句话。

　　挑选好了苹果后，许小盈一抬眼便于单雪对视，两个人如出一辙地愣了神。
　　单雪动了动嘴唇，刚想说话，可许小盈先开了口：“哈喽，单雪。”
　　单雪听见旁边的女生好奇问许小盈自己是谁，许小盈没有刻意放轻，坦然一笑道：“高中同学。”

　　同学。
　　单雪嘴角漫延苦涩，生硬地回了她一个招呼。

　　许小盈坦然点点头算是回应，亲密无间地拉着旁边的女孩拿着已经挑选好的水果结了账。

　　单雪垂下眼皮，也没有再看许小盈。她拿起冰柜里已经切好的柚子拼盘，心里恐怕要比柚子上攀附绵延的柚子白丝还要苦。
　　从小到大的感情换来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同学。

　　单雪放下了柚子果切，买了旁边的西瓜。买好出来之后，那一群红马甲大学生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