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期》青嘴乌鸦

3、第 3 章 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B大，遇见自己失散八年的弟弟。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打听过低下的消息。他知道弟弟跟着母亲改了姓，去了小县城生活，知道他常年住校，性格愈发孤僻。他无数次想过联系，却又被多年的隔阂、疏离与愧疚困住，始终不敢贸然打扰。
　　他以为两人的人生早已彻底平行，再无交集，却没想到命运早已暗中安排好了重逢。
　　吴商想抬手，下意识想朝他打招呼，唇瓣微微开合，正要开口唤出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
　　可下一秒，他对上了谢魏的眼神。
　　那是一双极其冰冷、极其淡漠的眼睛，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血脉相连的暖意，没有半分亲昵，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浓烈的排斥，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赤裸裸的恨意。
　　八年前你抛弃我的所有，我一分一秒，都没忘。
　　吴商的指尖骤然僵硬，喉间发紧，所有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半个字。心底蔓延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还有一丝无措的慌乱。
　　包厢里依旧热闹，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压抑得让人窒息。旁人看不出这场无声对视下的暗流涌动，依旧说笑打闹，唯有他们自己清楚，一场积压八年的恩怨，在这一刻，彻底重启。
　　谢魏率先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酸涩，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平静，仿佛刚才那浓烈的恨意从未出现过。
　　他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看见吴商这张光鲜体面的脸。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恶心与不甘。
　　谢魏抬手，将手里没动几口的果汁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他站起身，身形清瘦挺拔，背影笔直紧绷，带着一股绝不妥协的执拗与疏离。没有和任何人道别，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径直转身，迈步走出了喧闹的包厢。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谢魏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微微停顿，垂在身侧的双手依旧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对过去释怀，可再次见到吴商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
　　而吴商，就是他所有灰暗过往里，最无法原谅的那一笔。
　　身后的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轻微的脚步声快速追了上来，沉稳急促，步步逼近。
　　熟悉的、清润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慌乱，时隔八年，终于再次唤出他的名字：
　　“魏魏。”
　　这一声称呼温柔又熟悉，是年少时无数次听过的、属于哥哥的宠溺呼唤。
　　可落在此刻谢魏的耳朵里，只剩下极致的讽刺与恶心。
　　他猛地停下脚步，背脊绷得笔直，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没有回头，语气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字字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恨意，一字一顿地开口：
　　“别这么叫我。”
　　“我不认识你。”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吴商站在走廊灯下，白衬衫的衣角被穿堂风轻轻掀起，素来沉稳从容的脊背，第一次绷出了几分无措的僵硬。那声亲昵的“魏魏”像是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被硬生生反弹回来，落得满地尴尬。
　　八年的空白，从来不是一句旧称呼就能轻易填补的。
　　他看着谢魏挺拔却紧绷的背影，少年肩线削得极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执拗，连后脑勺的弧度都写满了抗拒。吴商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放软了语气，声音低沉又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谢魏，我是吴商。我们……谈谈。”
　　他刻意顺着对方的意愿叫了谢魏的全名，舍弃了那个伴随童年、如今只剩讽刺的小名，试图稍稍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谢魏不吃这一套。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很慢，每一寸转动都带着极致的冷意。惨白的廊灯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眉眼间的冷戾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令人厌烦的陌生人。
　　“谈什么？”谢魏开口，语调平直无波，却字字带着淬冰的锋利，“谈你八年前怎么选了好日子，丢下我？还是谈你这些年过得多顺遂，多风光？”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薄刃，轻轻划过皮肉，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吴商脸色微白，被他直白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商抬手，语气带着难得的慌乱，“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我想弥补你。”
　　“弥补？”谢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凉得彻底，带着极致的嘲讽与不屑，像秋风扫过枯木，荒芜又冷硬。
　　“吴学长，”他刻意改口，生疏又客气的称呼，彻底划清了两人的界限，“八年的日子，我一个人熬过来了。最苦最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熬出来了，考上B大了，你跑来跟我说弥补？不觉得太晚了吗？”
　　最难熬的雨夜，他一个人撑着破伞走在县城泥泞的小路上时，吴商在宽敞明亮的洋房里安稳度日；无数个生病发烧、无人照料的深夜，他独自裹着薄被硬扛病痛时，吴商在父亲的庇护下读书成长；无数个节假日，看着身边同学阖家团圆、欢声笑语，他独自留守冷清宿舍时，吴商早已拥有了他从未敢奢望的温暖与体面。
　　苦难早已结痂成疤，深入骨血。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对方轻飘飘一句“弥补”，就想抹平他八年所有的颠沛与煎熬，何其可笑。
　　吴商被怼得心口发闷，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我知道晚了，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但我想补偿，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以后在B大，我可以照顾你。”
　　“不用。”谢魏想都没想，直接打断，语气决绝没有丝毫余地，“我不需要。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怜悯和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