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期》青嘴乌鸦

2、第 2 章 八年。

　　八年。
　　从父母彻底离婚的那年夏天开始，从十岁他被母亲带走、彻底离开那个家开始，整整八年。
　　当年的记忆骤然冲破尘封的枷锁，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的夏天格外燥热，父亲吴潮生神色冰冷地站在客厅中央，语气不容置喙地宣布离婚的决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在他眼里，婚姻、家庭、孩子，似乎都比不上他的事业和体面。
　　母亲谢敏哭到浑身颤抖，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却终究无力挽回破碎的婚姻。
　　最后的抉择简单又残忍：年长的哥哥吴商跟事业有成、家境优渥的父亲，年幼的弟弟跟着一无所有、只能外出打工谋生的母亲。
　　成年人轻飘飘的一句分割，就把一对亲兄弟的人生，硬生生劈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那年的吴商已经十二岁，已经懂事，已经能够清晰地分辨利弊，能够清楚地知道跟着谁，能拥有更好的生活、更光明的未来。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父亲，选择了优越富足的生活，干脆利落地抛弃了他，抛弃了一无所有的弟弟和狼狈落魄的母亲。
　　谢魏至今记得那天最后的画面。
　　他死死拽着吴商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哭得发抖，哽咽着一遍遍地喊：“哥，你别走，好不好，我想，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那时只有十岁，懵懂又惶恐，全世界最依赖的人就是自己的哥哥。他以为兄弟是最亲近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的人。
　　可吴商只是轻轻掰开了他的小手，指尖微凉，力道坚定又决绝。他垂着眼，没有看泪流满面的弟弟，没有半分犹豫，只留下一个冰冷又决绝的背影，转身走进了宽敞精致的大房子里，关上了门，彻底隔绝了他们的过往。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也彻底关上了谢魏心里最后一点温暖与光亮。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哥哥了。
　　他跟着母亲回了外婆家，那个偏远的小县城，改随母姓，彻底更名谢魏。他刻意抹去了名字里的“吴”字，像是要彻底割裂和那个家、和那对薄情父子的所有牵连。
　　外婆家的老房子阴暗潮湿，墙壁斑驳，一到下雨天就四处漏水。狭窄的房间，老旧的家具，拮据的生活，和他从前在吴家宽敞明亮、衣食无忧的生活判若两个世界。
　　母亲谢敏被婚姻耗尽了所有温柔与元气，终日郁郁寡欢，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她疲惫、易怒，常常沉默不语，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年幼的谢魏。
　　小小的谢魏早早学会了懂事，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他饿了自己找东西吃，病了自己硬扛，放学回家独自写作业，天黑了独自睡觉。无数个漆黑的夜晚，只有窗外的风声陪他入眠。
　　后来外婆病逝，家里最后一点温情的寄托也消失了。母亲经人介绍，匆匆再婚，嫁给了一个老实木讷的本地人。
　　重组的家庭看似完整，实则处处是隔阂与尴尬。继父为人寡言，不善亲近他，也不算刻薄，却始终把他当做外人。母亲为了维系新的家庭，小心翼翼地迁就着继父，渐渐忽略了他的所有情绪与委屈。
　　那个所谓的新家，宽敞整洁，却从来没有一刻让他觉得温暖。处处都是客气的疏离，无声的排挤，让他浑身不自在。
　　从初中开始，谢魏就主动申请了住校。
　　别人住校是不得已，他住校是满心欢喜的逃离。
　　他宁愿待在冷清的宿舍，对着空荡荡的床铺独处，也不愿回到那个看似完整、实则冰冷陌生的家。节假日同学都归乡团圆，他就独自留在学校，看书、刷题、发呆，一个人熬过所有团圆的日子。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看病，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与委屈。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孤独，更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就是吴商，对，恨一个人，就是这样开始，他恨父母，更恨吴商。
　　父亲吴潮生的薄情寡义、自私功利，他早已看透，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可吴商不一样，他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哥哥，是曾经承诺会永远护着他的人。
　　他本该是他年少晦暗岁月里的依靠，却在他最无助、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优渥的前程，抛弃了他，任由他坠入泥泞。
　　这些年，谢魏无数次告诉自己，忘掉过去，忘掉那两个人，把他们彻底从自己的人生里剔除。只有当他们彻底不存在，他心里的伤口才能稍稍愈合，才能不被恨意困住。
　　他努力读书，拼命向上攀爬，拼了命地想要走出那个小县城，就是为了彻底逃离和那一家人相关的所有过往，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他以为考上B大，来到千里之外的B市，就能拥有全新的人生，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可命运何其讽刺。
　　他费尽心力逃到的全新天地，偏偏藏着他最不想遇见的人。
　　八年未见，吴商活得依旧光鲜亮丽，从容顺遂。他站在人群中央，耀眼、温和、体面，被众人簇拥着，一如当年那个毫不犹豫选择优渥生活的少年。
　　而自己，被困在漫长的黑暗与孤独里，挣扎了整整八年。
　　巨大的落差与委屈，瞬间冲垮了谢魏所有的理智。心底积压了八年的怨恨、不甘、委屈、孤寂，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汹涌得快要将他彻底吞噬。
　　指尖死死攥紧玻璃杯，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骨缝里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感。
　　恨意像疯长的藤蔓，让他呼吸困难，浑身发冷。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从容温柔的身影，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
　　凭什么？
　　凭什么抛弃一切的人可以活得这般坦荡顺遂？凭什么做错选择、狠心离开的人，可以拥有光明璀璨的人生，被所有人温柔对待？
　　凭什么只有他，永远被困在过去的废墟里，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孤独与伤痕，小心翼翼、步步维艰地活着？
　　八年的冷暖自知，八年的孤身漂泊，八年的无人问津，此刻全部化作尖锐的利刃，狠狠扎进谢魏的心底。
　　包厢里的热闹依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谢魏的世界早已彻底冰封，寂静得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孤零零的谢魏，轻声开口询问：“那个靠窗的新生，看着好安静啊，哪个系的？”
　　有人随口答道：“建筑系的新生，听说高考分数超高，学霸来的，就是性格好像特别冷，不爱说话。”
　　议论声不大，断断续续飘进谢魏耳里，他却充耳不闻，视线死死锁定在吴商身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人群中央的吴商微微侧过头。
　　温和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角落的谢魏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吴商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先是带着打量与陌生，轻轻扫过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苍白冷冽的眉眼，几秒后，眼底的从容温和一点点褪去，染上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惊。
　　那张清冷倔强的脸，眉眼轮廓，五官底子，和记忆里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渐渐重叠在一起。
　　时隔八年，吴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空气骤然凝滞。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两个遥遥相望的人，隔着整整八年的疏离与隔阂，隔着破碎的亲情与半生错位的人生，静静对视。
　　吴商脸上的从容温柔彻底褪去，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