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黄葛树 椿闻今 ...
-
椿闻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不是躁狂发作,是情绪明显低落,坐在床边盯着窗外。
思明查房时注意到他的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写满了字。不是之前那种写两句就擦掉的碎片,是成段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写的时候很用力,纸上有很深的凹痕。
他的笔记本因为这样的攻击愈发破烂了。
思明正在猜他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食堂饭菜不好吃?
服务态度不行?
日记没灵感了?
或者是抑郁发作,又有些像混合型发作。
椿闻写完之后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开始折——折得很慢,每一个折角都对齐,像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事。
最后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思明站在床边,没有催促。
椿闻忽然把手伸过来,方块放在思明手里。
“帮我保管。不要让任何人看。”
不是请求的语气。
是托付。
思明接过方块,当着椿闻的面把它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左胸位置,和他的工作牌在同一侧。
“好。”
椿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窗外。
思绪放空了的那种眼神暗淡且空洞。
思明走出病房。
宋舟在走廊上,碰巧看见了他像是特意赶过来的,小声问着:“他给你什么了?”
“我不知道”
宋舟:“你没有看内容吗?不记录……?”
思明:“他说,不要让任何人看。”
宋舟沉默了一会,看着思明上下打量了一会,然后丢下一句评价:“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你能在病例讨论上跟临老师吵起来,但患者跟你说别看,你就真的不看。”
思明没有回答。
他把手放在白大褂上边那个小口袋的外侧,隔着布料能摸到那个方块。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椿闻选择把这张纸给他,不是给临处,不是给沈亦,是给他。这意味着他在这个病人心里不再是“那个跟主治吵架的规培生”。他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
思明把手放在那儿,坐在走廊上看着窗外,就像椿闻那样。也许是想体会它到底是想表达什么,静静的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但手还无意识的摩梭着那个小方块纸稍稍起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他这一刻也许不是个医生,只是一个心无旁观的路人。
一个可以休息的普通人。
不用为了查房而到处奔波了。
大概有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过神。走去医生办公室,在路上顺手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气泡水。
海盐荔枝味的。
他值班有一会儿买这个汽水被临处抓到过,他已经喝了一半了,正在思考着明天该买什么口味的气泡水,还真站在贩卖机前。当时临处路过皱着眉头把口罩整理了一下丢下一句:“不健康。”然后把他还没喝完的那一半带走了。
拉环被打开。
滋啦滋啦的声音传到耳畔来,仰头喝了一口。
没有,上次喝的那么有偷感了。
没人抓他。
他就这么边喝边去办公室。
然后找找自己的工位,他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患者主动托付个人创作内容,未公开内容,尊重患者意愿。信任关系建立。写完停了一下,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一个极小的、画在页边的月亮。
他再看了看,然后满意的喝一口气泡水。
放下罐子,继续去看参考文献,和线上课程了。
他瞟了一眼笔筒边缘上贴着的便利贴:
“下午两点。心理咨询中心。沈老师面谈。”
下午,他换上了便服,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外套。他又回到了学校那块的心理咨询中心。他倒是挺希望自己的学术老师能够愿意搬到学校新建的心理咨询中心去,他至少能少跑几段路。虽然距离1公里不到,路上散了好一会儿步才到的只不过是没有气泡水了罢了。
面谈开始
学术面谈按惯例进行。
沈亦看了思明最近一周的轮转记录,边看边说:“最近干的不错。逐渐变得人性化了。尤其是椿闻那位患者……他对你的印象挺好的,你也对他挺关注的。不过他确实是个挺好的人。”他放下轮转记录表。
“临处和我讲了,他的治疗效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一些。或许他不久就能出院了。”淡淡的扶了一下眼镜,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
今天换的是一副泪眶眼镜,他倒是没有想到,沈老师审美还挺超前的。
前几次看到的鱼缸里面的热带鱼,还是在游。加湿器还是喷着细密的水雾,沈亦还是在桌上放着半包饼干。沈亦今天的发卡和上次的一样,浅蓝色的。
“哀伤障碍的患者,你也有在接触。人格障碍也有接触。很不错,就是你管床太多了,下次你和宋舟调调班?劳逸结合一下,他挺闲的。这周跑到我这儿来唠嗑了五次,每次都带着薯片瓜子冰可乐。不知道的以为我这是个5A级观赏景点。”
沈亦的笔掉了下来,但他很快的接住了。
“我记得医院后花园有几丛三色堇,好像还有一盆向日葵移植到那里面去了。最近没什么人浇水,你可以去帮忙浇一下,就当作攒功德了”
思明点头。
“你好像一直在盯着这个看?”
笔“啪嗒”一声掉落。
沈亦桌子上有一只从楼下捡回来的黄葛树枝,说实话。这但凡要不是沈亦的办公室,就不可能会发生这么诡异的事情。没想到老师还有这种“收藏癖”呢?
“这个是给鱼缸增添生活气息的。你来的比较早,所以我就没有放了待会有空了再放。”
思明点了点头,弯腰,帮他把笔捡了上来。
他递回去的时候发现沈亦还是有些偷吃了的饼干屑,二办公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其中有一份的页脚露出半个“临”写。思明,没有顺手拿起翻看,但他的视线停留了不止一秒。在思考,也在观察。
“谢谢。大学那会你临老师也经常这样帮我捡笔。只不过现在他在医院工作了,我又在学校代课,没什么长时间碰面了。顶多下班后找个空闲时间聚一聚,喝点小酒。”沈亦很自然的把话题溜到了临处身上,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思明在捡笔的时候发现了些什么。只是快乐的回忆起了以前的生活趣事,曾经在他“伟大”的过去中。
沈亦又说:“我前几天收拾办公室,翻到一本大学时候的笔记。上面有临处的字,哎呀,那次叫一个飘逸,有个性,而且也比较帅,也能看出来这人比较冷。——他那时候帮我补过课。我完全不记得他帮我补过什么,但那个字是他的。他的字太好认了。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写的字”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被人打断的停——是自己停了。
和第一次面谈时“他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的停顿一样,
和第二次面谈时“大学的时候就这样”的停顿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词不在了。
这似乎是沈亦第一次自己意识到这件事。不是在面谈中被思明问到才暴露,是自己意识到了。
他说的时候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深想。
思明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在拼凑碎片:
第一次面谈——“他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没说下去。
第二次面谈——“大学的时候就这样。”
然后停住。这次——沈亦沉默了一会,挠了挠头:“奇怪,我每次说到他的时候,好像都会卡一下。”
加上明确信号——沈亦说临处“大学时就这样了”无疑他们以前是肯定认识的。
思明皱了皱眉:“那高中呢?”
沈亦愣了一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然后尴尬的又笑了一下,起身去把那个树枝放到鱼缸里面去边放边说:“我不记得了。应该我还不认识他吧……”
每次卡顿都发生在提到临处的时候。每次都是同一种停顿——不是犹豫,不是回避,是某个词在脑子里被挖掉了。
不是普通记忆衰退。
那是一个被挖掉的洞。
洞的形状刚好是临处。但沈亦本人不知道有这个洞。他只知道自己会卡一下。
面谈结束。
思明走在校园里,脑子里今天发生了两件事情交替闪现。
上午——椿闻把纸片放在他手里。他当着椿闻的面把纸片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那个口袋的位置,离自己的工作牌很近。
下午——“我每次说到他的时候,好像都会卡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卡。他不知道那个洞。
思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椿闻给他的纸片方块。
然后他想到临处。
临处也是这样的人——他会有很多事不说。他对沈亦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有一种思明说不上来的克制。
不是冷淡。
是距离。
是临处明知道沈亦在某种程度上有问题,但从不解释,从不提醒,从不——“帮我想起来。”
思明不是第一次怀疑临处和沈亦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从这次开始,他开始觉得那个发生过的事可能不是小事。不是普通的吵架,不是普通的疏远。是沈亦卡住的位置刚好是临处。
是临处看沈亦的眼神,有时候——极少数时候——像是在看一个走了很远的人。
思明走回精神科病房。
走廊里没人。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碰到纸片的边缘。
椿闻说“不要让任何人看”。沈亦不知道自己会卡。临处不会说。
他把纸片放回口袋。
窗外黄葛树的叶子还在落。
故事也仍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