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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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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明在示教室里坐了很久,病历背面那行字——“月亮掉下来了。没有人捡”——已经干透了。他把病历合上,站起来。走廊里没什么人,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去临处办公室的路他走过很多次。教学查房、交病历、送咖啡。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他是去拿书。不是借——是给。临处说“补完之前别来见我”。
这句话思明从昨晚琢磨到现在。
不是怕。
是想——这个人在用他的方式说“你基础没打牢,我帮你补”。
他不说“我帮你”。
他说“别来见我”。
思明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
“进。”临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平时一样淡。
他推门进去。
临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病历,手边放着一本《精神药理学》——不是新书,封面有翻过的痕迹,书脊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个字:给。字迹是临处的。思明认识那个字迹。第2章沈亦给的案例集里,临处写的那一章标题下面,是同样的字迹。精准、没有多余笔画、收笔时习惯性地顿一下。
“书在桌上。”临处没有抬头。
思明走过去拿起书,翻了两页。里面有些段落用铅笔划了线——很轻的线,像是怕把书弄脏。划线的位置很精准,每一处都是思明在第4章引错的那三篇文献对应的基础知识点。这不是随手划的。这是专门为他翻了一遍。
“你看过了。”思明说。
“我的书。我当然看过。”临处还在写病历,笔没有停。
“这些线是你刚划的。以前没有。”思明不是问。
他已经确认过了——第2章他翻案例集时见过临处划线的习惯。这个人的线永远是直的,用尺子比着划的那种。这些线是新的。
临处的笔停了。
但也只是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没有回答。
思明“临老师您上次推导有几个前提没有说,我不认可您的诊疗方案。”
临处依然很平静,然后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并不例外。
思明向来不会那么便宜的放过别人。
简单来说就是个死犟的犟种。
临处扶了一下眼镜:“请坐。”
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我不认可您的诊疗方案,您有逻辑漏洞。”
临处终于抬起头。隔着银丝眼镜,那双黑瞳里没有意外——他在等。
他知道思明不会只来拿书。
他知道思明追到办公室一定还有话要说。
“椿闻大学期间第一次发作的用药史。你推测他在用丙戊酸钠期间出现过肝功异常——所以断定他有药物代谢异常,不能用常规剂量。但你没有在推导里写这个步骤。你跳了一步。你的结论是对的,但你的逻辑不完整。而且我也不认同你的诊断和药物。”
临处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拿起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
“再说一遍。”
思明又说了一遍。临处开始写。不是记录思明的话——是重新推导。从用药史到代谢异常,从代谢异常到剂量调整,从剂量调整到他在教学查房时给出的那个最终方案。每一步都写在纸上,字迹精准,没有修改。
推导完,他把纸转过来给思明看。
“前提在这里。结论没变。”
思明低头看那张纸。
安静了很长时间。
临处没有催他。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走廊尽头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
然后思明笑了。不是认输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终于遇到一个能接住我的人”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临处边工作打字边说:“我再梳理DSM-5不可逾越的鉴别前置条件,也是你论证里完全缺失的两层逻辑。
第一,时序优先原则:DSM-5明确,幻觉妄想本身不具备特异性。区分双相伴精神病性症状与精神分裂症,首要前提必须确认:精神病性症状是否能够脱离心境发作独立存在。
双相的精神病性症状只会伴随抑郁、躁狂周期出现;情绪缓解,幻觉妄想同步消退。精神分裂症的精神病性症状,可以在没有明显情绪波动时持续存在。这是第一道门槛,不能跳过。
第二,病程权重评估。精神分裂症诊断标准D项明文规定:如果病程中存在重性心境发作,这类情绪症状必须只占疾病总时长的少数。倘若完整的抑郁、躁狂发作占据病程主体,就不能优先考虑精神分裂症。
你仅仅抓住当下患者存在假性幻听、激越行为这一横断面表现,直接推导精神分裂症,等于绕开了DSM-5两条必备前置判定。打个比方,如果焦虑障碍患者也出现假性幻听,你是不是也得给升级成精神分裂症了?
至于大家常讨论的心境协调、不协调妄想,手册里只是附加描述标签,不是诊断必要条件,不能拿来当做决定性依据。
现在我们病程观察时间不足,尚不能证实存在独立于情绪之外持续存在的精神病性症状,也就不满足精神分裂症鉴别排除心境障碍的前置要求。这也是我们选择动态随访观察症状演变的根本依据。我们需要按照场景适配度,合理性,来安排治疗方案。”
思明沉默几秒,然后笑了:“您是第一个能在逻辑上反杀我的人。”
临处看着他的笑,顿了一下,转开视线。把那张推导纸收回抽屉,什么也没说,他便继续工作。
临处看着他的笑。顿了一下。然后转开视线。他把那张推导纸收回去,折好,放在抽屉里。合上抽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还有别的事吗。”语气没变。但耳尖的颜色开始变了——从白变成极淡的粉,不明显,但他自己知道。所以他转开了视线。
思明拿上书。
思明注意到了。他没有说破。“没有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
停下。
没有回头。
“临老师。下次我会筛选好文献再来。”
门关上了。
思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临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推导纸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两秒,放回去。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耳尖已经完全红了。
他用揉眉心的动作遮着。不是因为怕思明看到——思明已经走了。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承认。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从思明第一次送咖啡开始。这次遮的不是耳尖,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周四下午。
思明去沈亦那里做学术面谈。
咨询室里一切照旧:鱼缸里的热带鱼在游,角落里加湿器喷着细密的水雾,沈亦桌上摊着一包拆开的饼干。
今天他戴对了眼镜,但小鱼发卡歪了,像是跑步赶过来的。思明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给鱼喂食,手指上沾着鱼饲料的粉末。
“唉~坐坐坐~”沈亦在纸巾上擦擦手:“上周椿闻的病程记录我看了。你写的那段——就是他在笔记本上写‘月亮掉下来了,没有人捡’那段——我看了两遍。”
思明说:“写得不好。”
“是不好。”
沈亦坐下,转了一下笔,“但比以前好。你以前写的病历,像是在做数学题。每个症状都归位,每一条诊断依据都列出来,但你看不到那个人的脸。这一段——我能看到那个人的脸。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说了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话。你记下来了。不是因为你觉得它有诊断价值——是因为你觉得它重要。”
思明没有说话。
“不过,起码你还没被临处骂惨”
“这是精神科和外科最大的区别。”沈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外科医生切开你的肚子,能看到你的胃。精神科医生切开你的话,能看到你这个人。你开始看他了。不是看他的症状——是看他。”
沉默。加湿器轻轻响了一声。
思明说:“是临老师教的。”
沈亦笑了一下。
“他没有教你。他只是做给你看。你学会是你自己的事。”
话题自然滑到临处身上。
沈亦说椿闻的病例讨论他听说了——“我都知道了,在老师面前没有什么好藏的。临处说你引错三篇文献的时候,全科室都不敢出声。但你知道他说完之后跟我说什么吗。”思明抬眼。
“他说,那个学生的思路是对的。就是太急了。假以时日,他会比我厉害。”沈亦把笔放在桌上,“原话。他不是那种会在背后夸人的人。他能在你面前说你蠢,就能在我面前说你厉害。他就是这样——最难听的话当面说,最好听的话永远在背后。”
思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他以前也这样吗。对其他人。”
沈亦想了想。“大学的时候就这样。我们同班的时候他对谁都冷,但对病人例外。现在也是。从来都是。”
他忽然停了一下。那种停不是被人打断的停——是自己停的。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某个不该有障碍的地方打了个结。
“我为什么说从来都是?……”
思明看着沈亦。
那张脸上有一瞬间的表情——不是困惑,是空白。
然后沈亦眨了眨眼睛,表情恢复了,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这周轮转排班有没有变动?听说神内缺人,医院上次开会都说了。跟你聊天还挺开心的,嗯,下次请你吃饭,带饭后甜点的那种……”
思明没有追问那个停顿。
也没有注意,甚至根本没有听沈亦请吃饭那回事。
只记住了那个停顿。
但他记住了。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沈亦说“他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然后停住了。
这次是“大学的时候就这样”。
两次,都在说临处。两次都卡住了。思明把这件事存在脑子里,和上次沈亦说“大学”而不是“高中”放在一起。
面谈结束。
思明回到精神科病房。
椿闻今天的状态和几天前不太一样——不是明显的情绪变化,是一些很小的细节:他主动把床头柜上那个苹果吃了,核留在碗里;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写了几行字,没有擦掉。
思明站在床边查房。椿闻正在翻那本笔记本。思明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开口问问题。他在等。等椿闻先说话。
椿闻翻了一会儿,说:“今天的月亮没有掉下来。”
思明说:“那挺好的。”
椿闻又说:“昨天掉了。我自己捡起来了。放进笔记本里了。”他指了指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那个思明锁在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没有看过内容的东西。
思明说:“那一页还在吗。”
椿闻摇了摇头。
“删了。但删之前我抄了一遍。另一本笔记本。在家里。”
思明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患者首次主动提及保留创作内容,情感反应可,非完全淡漠。写完他停了一下。
想起沈亦说的话——“你把克制误判成了淡漠。”然后在后面补了一句:言谈间有克制的情绪波动,非情感淡漠。
他把病历合上。
没有给自己打分
但他知道自己开始听椿闻说话了——不只是听症状,是听这个人。那个被擦掉的月亮,被他捡起来放进了笔记本。思明没有看过纸片上的内容。但他觉得自己可能知道那是什么。
“月亮。月亮它说它会带我走……”
“我依然会无人问津。”
“月亮已经替我看过他们了。”
“我在等他们回来”
“我在等着月亮和他们一起走。”
那是一首诗。
一首关于月亮、关于西边、关于没有人回来的诗。
他不用看。
他只需要知道椿闻把它折好,交给他保管。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
临处一个人在校医院办公室。
窗外能看到附属医院精神科病房的灯——有几盏亮着,其中一盏是值班室的。他刚从附一院回来,白大褂还没脱。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那张推导纸还在。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叠病历下面。
他把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两眼。然后拿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不是结论,是日期。
和思明来找他的时间。
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合上抽屉的动作很轻,和平时合病历的动作不一样——合病历是干脆的,像是做完了一件事。合这个抽屉更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窗外黄葛树的叶子开始落了。
十一月还没到,但夜风已经变凉。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一次没有遮耳尖。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耳尖是红的。他没有擦。他就那样坐着,直到值班室的灯灭了,才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
听诊器从口袋里滑出来一点,他接住,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关了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合抽屉的动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