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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面师 夜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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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学术课结束了,准备正式上临床课。
思明的第一站是精神科,每个科的学生都会在一开始出发于自己原本的科室,他也无一例外。
在课前的前几天。
思明去济华附属医院大门口就见到,救护车拉着病人进了医院。是的。医院,向来是生死分明的地方,一直都会直面生死。他以后也不会避开。
他站在大厅观望着。
这是他后几年待的地方。
病人被推向抢救室,而擦肩而过的是被裹着白布的死亡患者转太平间。
他愣了一瞬,耸了耸肩,去电梯边看科室区化分。
精神科在五楼,还有临床心理科,神经科,身心科……
电梯刚到。门打开,临处正站在门前。头发比上次教室见面时更干净利落,微微遮住眉露出一小块额头,镜片也很干净,并没有因为光线而反光。镜片后的眼神依旧是教师那次一样——宛如一潭死水,这是最好听的比喻了。他今天额外带了口罩,白大褂好像刚刚脱下,现在只穿了深灰色的衬衫和黑风衣,但是脖子上的听诊器忘记取下来了。
“……你来了?”临处像是知道思明会来似的,挑了一下眉:“跟我过来吧,快到饭点了,上午没什么病人,熟悉一下环境。”其实思明根本不知道这么巧合,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
“……今天医院还算是比较轻松的一天了,还没有那么挤,消毒水味还是挺重的。30分钟左右,保洁阿姨刚来过。”临处顿了顿,垂眸瞟向一旁的思明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你应该消毒水不过敏吧?”
“我要是过敏的话,还会在医学院呆着吗?”
临处轻笑了一声,也没再说话。也许只是他今天心情比较好。比往常还要热情一点,都快月末了,说不定是工资涨了,才愿意给别人好脸色呢。
到了休息室。
临处领着他走到一张桌子前,然后两个人面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临处从桌上工具撕了一张便签下来,随手从笔筒拿了一支。
边写边开口:
“提前来了。那我就把我的规培要求告诉你,管床数量你会比同龄人更多。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要你说你不会,沈亦跟我说过你的基础还可以。”
他又拿出在一旁准备好的文件夹翻开几页:
“精神科病历和你去过的其他科室写的不一样。我说几点,剩下的自己看手册。”
“入院记录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超时一次,重新写三份。超时三次,这站轮转不通过。”
“主诉不要写诊断,写症状。现病史不要只抄其他科病历,把情绪、思维、行为、睡眠、食欲单独列出来。个人史要细到童年。这科不只看病,看人。”
“精神检查是核心。一般表现、认知、情感、意志,四个维度,一个不能少。用词具体——不能写‘情绪尚可’。写清楚患者今天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有没有笑。”
“保护性约束和MECT的知情同意书,一个字都不能漏。漏一次,不是重新写的问题——是法律问题。”
“病历不能出科室。电脑离开就锁屏。讨论病情,找没人的地方,必须严格遵循。”
他合上文件夹,关上笔帽,低头看了一眼便利签上面的字。抬头,目光在思明身上停了半秒。
“有问题的,现在问。”
思明:“下周整体报道的时候,你会再讲一遍吗?”
临处:“会。”
思明发现临处和沈亦完全不一样,并非拖泥带水。而且手上也没有额外的小动作,不会转笔,边讲边记要点,几乎和上课没什么区别,但是他第一次看到今天他这么随性,因为他没有从白大褂,多了一种旁观者的感觉。
“然后是值班安排,下一周我会告诉你。因为今天打算把班表列出来。日常值班必须穿白大褂,我这是例外。真的打算去拿一件”临处说着就去更衣室了。
换完之后,听诊器也没有挂在脖子上了临处看了眼手表:
“快饭点了。”
他撇了一眼思明,单手插兜:“请你去吃食堂,你还有很多时间需要去适应。”
“我去,临老师历史上第一次这么贴心,这么大方我肯定要点高价饭。”
“……行。”
下周一。
临处和上周打扮没什么区别,现在解开这上面一颗,白大褂很干净,口袋里面似乎放着一副折叠整齐的听诊器,没有在脖子上,他的笔也放到了下面,口袋不在胸口。领着他和宋舟讲培训要求和须知。
临处淡淡看向思明:“病历规范,我昨晚发群了。值班制度,今天值完夜班,你就会知道了。我只带两个学生,科室硬性要求包括我也不想带太多,有提前查阅资料的就会知道。你们临床班其他几个学生在别的医生那边,我提前交代好,这应该会是今天说过最多话的一次。”
“下午有门诊,别迟到。上午我该交代的,我已经说完了。去休息室自习吧,我还得去开院长的带教老师的课会。”临处转身离开。
“临老师好严肃……说的话都是重点……没有讲别的废话……”宋舟有些担忧,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他就这样。”
“你俩认识?”
“……”
门诊。
临处换了一个新的口罩,将旧的扔进垃圾桶:“今天门诊只有八个病人。坐在病人的侧后方,对方余光可以看到为标准。”
第一位是一个中年女性。复诊,抑郁症复发。
“医生,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前一段时间,我已经不会哭了……可是我现在眼泪止不住……总是伤心,总是熬夜……饭都吃不下去了……医生,我是不是很矫情……我好累……”
临处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放缓了,每一句话都留出足够的空隙让她回应:
“不是没用。是你在经历一次正常的、有明确诱因的重度抑郁发作。哭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你大脑里调节情绪的神经递质在消耗。你前一段时间不会哭,不是好了,是情绪被压到了麻木期。现在你能哭了,反而是神经递质在恢复活性的信号。就像冻伤之后回暖的那段时间,才是最疼的。”
临处停顿一下,让对方消化这几句话。然后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半度,语速更慢:“失眠和食欲减退是抑郁发作的核心躯体症状,不是你不够坚强,是大脑在消耗你调节睡眠和食欲的化学物质。你现在的累不是因为做了太多事,是因为维持最基本的清醒已经耗尽了你所有能量。”
他看着女人的眼睛,语气平静,多停留半拍。
这是临处最接近“安慰”的样子——不说什么“会好的”,不说“你加油”,只陈述事实,但那个事实本身就在说:你有病。不是你的错。
“我们从头说。你不需要一个人忍着。这里不需要你忍着。”
宋舟一开始还试着记笔记,被临处瞪了一眼之后停笔了,只是看着。
患者每一次用落泪宣泄自己的不满时,他递纸巾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全程没有看过一次表。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焦虑障碍。但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
“我上周去图书馆”无缝衔接直接接上了“最近睡不着已经两周了,医生我该怎么办?”,然后忽然停下来问临处:“医生,你说人为什么会做梦?”临处刚要回答,他已经开始描述昨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一份很难吃的盖浇饭,饭太硬,他想起了高三食堂——高三食堂的饭也很硬,那时候他还能睡着,但现在的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他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
前十八分钟临处只做了三件事:听、点头、记。没有看表,没有看手机,没有在病历上写任何字——只是记。这份病历是患者说完之后他才开始写的。中间有两次患者忽然停住,像是忘了自己说到哪了,又像是在等临处问问题。但临处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等。
等患者自己找到下一句话的线头,然后继续往下说。第二次停顿时,患者忽然问了一句:“医生,我是不是很烦。”声音比之前轻很多,摩挲虎口的动作也停了。
临处说:“不烦。你继续说。”
就四个字。但思明看到患者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右手虎口已经发红了,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二十分钟后,患者终于停了。不是忽然停的,是逐渐慢下来,像一台终于快没电的旧录音机。然后他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释然,不如说是“终于倒完了”。
临处把手放在病历上。他并没有做笔记,但他说了下面这段话:
“你刚才说了几件事。我帮你整理一下。第一,你最近两周入睡困难,早醒,早上起来觉得很累。第二,你的注意力在下降——你看书看不进去,食堂的饭让你想起高三,但高三的事和现在的事缠在一起,你分不清楚哪个更让你难受。第三,你反复洗手、反复洗枕头套,因为你总觉得有味道。第四,你对图书馆的座位和食堂的盖浇饭记得很清楚,说明你的记忆力本身没有下降,只是被焦虑占用了太多空间。”
他停了一下。
“你描述的不是思维混乱。是焦虑。你的大脑一直在同时处理太多东西,所以你觉得乱。但这些碎片之间有联系——你刚才说的所有事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所以不是你的思维有问题。是你在承受的压力,超出了你目前的处理能力。”
患者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释然。不是“我好了”那种释然,是“原来我不是疯了”的释然——光是这个确认本身就让他紧绷了二十分钟的肩膀微微松开了。
临处把笔放下:“我会给你开一些药,当然是小计量服用,减少损伤,它的作用是帮你把大脑的运转速度降下来。同时我建议你做心理咨询。不用急着决定。回去想一想。定期复诊,任何不适记得第一时间回来复诊,不用等下一次的时间。”
患者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谢谢你,医生。”然后走了。
第三个是个老年患者,阿尔茨海默症。
他由女儿陪着进来。女儿四十多岁,眼眶底下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青紫色。进门时她低声对临处说:“今天状态还行,就是早上又不记得吃药了。”老人听到这话,转头看她:“什么药?我没病吃什么药。”语气很硬。女儿没有回答,她已经习惯了。
临处请老人坐下。老人看着临处,问:“你是谁?”
这是第一次。
“我是临医生。上次给您开过药。”
老人点了点头,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看着诊室墙上的风景画,安静了一会儿。大约两分钟后,他转头看向临处:“你是谁?”
这是第二次。
“我是临医生。”
“哦。你是医生。”老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刻在某个会不断融化的冰面上。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又问了两次。临处回答了四次。每次的语气、语速、停顿,一模一样。
临处问:“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三十八。”语气非常笃定。
女儿在旁边轻轻纠正:“爸,您今年七十六了。”
老人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然后是愤怒——不是装出来的愤怒,是因为自己的记忆和现实对不上,只能选择否认现实来保护自己。“你胡说。我三十八。我女儿才上小学。”他看着女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因为在他残存的记忆里,女儿就是这个女人现在的样子,但他不认得她,他只认得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不对。你又是谁?”
女儿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她见过这个表情太多次了
临处打算继续问诊。但对方情绪直线飙升,变得焦躁。反复摸索着自己的膝盖
“我要回家。回去做饭,孩子放学回来没人做饭”他的思维逻辑是完全错乱的,但情绪是真实的。可以说是那类“我必须做某件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的焦虑感。
女儿握住他的手:“爸,我已经放学了,我不用您做饭了。”
“……你是谁?”
宋舟在后面无奈的都捂住了脸小声和思明讨论:“我奶奶也是这样的。只不过现在在疗养院了,大三回去照看,当时我快被折磨疯了。”
思明:“那你应该庆幸,至少她还很活泼。万一哪天变成临处这种‘。大冰山型人格’才是最折磨人的,她不说你得猜。最后牙痒痒。她没崩溃,你崩溃。”
“……”宋舟已经无奈到笑不话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
两个学生在旁边看着。这个人和早上交代病历规范时判若两人。
早上冷得像刀,现在对病人像换了一个人。
门诊结束,临处整理病历,头也不抬:“有什么问题。”思明想问“”,你为什么对病人那么好,对我那么冷”,但说出口的是:“没有。”临处把病历合上,“晚上值夜班。五点交接班,别迟到。”
传奇变脸王。
下午五点,全科医护人员集中在医生办公室。上一班值班医师开始交班,语速很快,信息密度极大——重点患者当日病情变化、新入院患者情况、需要特别关注的风险名单。
思明第一次见识到精神科交班的强度:那些“看似平静但昨晚试图藏药”“有出走风险”“可能对特定医护人员有敌意”的判断,都不是写在病历上的,是老医生们多年积累的隐性知识。
他只好默念自己能碰上几个简单的病历,不然明天住院部病床得多加一位熟人的。
接班后思明跟着临处把病房走了一遍。临处每到一个病房就停一下,确认患者状态。走到第三个病房时,一个患者盘腿坐在床上,正对着窗外发呆。临处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了几秒,然后在巡视图上签了字。
思明问:“不进去问一下吗。”
临处说:“他今天状态平稳。不需要打扰。”
思明想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但他没问。他想起下午门诊——临处判断那个大学生说的话颠三倒四,但没有打断他。这个人不是在等患者说完,他是在等患者说累。他能看出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后。
宋舟只好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全程安静闭麦。
宋舟因为要照顾自家妹妹,所以没有参加晚班。走完病房回到办公室,临处关上门,对思明交代夜班安全守则:
“交代你几件事。精神科的规矩,和其他科室不一样。」他的语气和早上交代病历规范时一样冷淡,但语速更慢——像是在确认二人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听诊器放口袋里,不要挂脖子上。原因你以后会知道。巡视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不要照患者的脸,照地面。确认呼吸看胸廓起伏——有些人会装睡。说话声音压到最低,不要在走廊接电话。有患者情绪不稳,先叫我。不要一个人进去”
他停了一下:“还有。永远不要背对患者。不管你在做什么——整理病历架也好,弯腰捡东西也好——留一只眼睛。这是精神科第一课。不是不信任他们,是你必须看得见他们的变化。有些变化只在一瞬间。”
“约束是最后手段。今晚如果你看到需要约束的情况,先看我怎么做。约束带不能绑太紧——要留两指的空间。约束后每十五分钟巡视一次,记录血运和皮肤。约束不是惩罚。如果你发现自己有‘这个人太烦了我想把他绑起来’的念头,来叫我。”他看着思明,“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思明点头。
最后临处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不管几点。”然后他的语气忽然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别的什么——极轻,像是不经意加上去的,“后半夜困的话,自动贩卖机在走廊尽头左拐。咖啡不要加糖——第一罐不要加糖。第二罐可以。”
思明愣了一下。临处已经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凌晨。
第一次。思明跟在临处后面,看他用手电筒照地面和床尾,光束从不扫到患者脸上。走到重点患者病房,临处无声地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思明站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患者在被子里动了动,翻了个身。
临处没有动。等了大约半分钟,患者的呼吸变得平稳规律,胸廓有节奏地起伏。临处才在巡视图上签了字。
但第二次巡视。凌晨两点的时候,思明已经有些困了。
走到第三个病房时他不小心踢到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临处立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思明彻底醒了。
之后他走路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走到第五个病房——就是下午那个盘腿坐在床上的患者——床上的人不见了。
思明的心跳猛地加速。临处已经走到窗边。患者坐在地上,靠着暖气片,正在用手指在地砖上画什么东西。
临处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然后轻声说:“该睡觉了。明天再画。”
患者抬头看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回到床上。临处等他躺好,确认呼吸平稳,才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临老师……这……”
临处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第三次巡视,零点四点。
思明和临处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巡视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临处推门,思明看床尾;临处签字,思明提前走向下一个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时,临处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的住院部楼顶。天还没亮,楼顶的轮廓在暗蓝天色中很模糊。
思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思明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看过天台——从天台走廊的围栏缝隙里,看对面楼的阳台。
他没有问临处在想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直到晨会交班次日。
早晨八点,全科晨会。
临处代表夜班组汇报:夜间无特殊事件,新入院患者睡眠情况逐一通报——入睡时间、觉醒次数、总睡眠时长。情绪描述没有用一个模糊词。
思明在旁边听着,想起昨晚那个坐在暖气片边上的患者。
临处说“情绪平稳,可以继续观察”。但他知道临处看到了什么——那个在地砖上画的图案。他没有在交班时提,因为他知道那不需要写进交班记录。那是患者和他之间的东西。
交班结束,临处走过来对思明说:“下午补休。这是制度。”
思明说不用。临处说:“不是问你需不需要。是制度。”
思明下午回去了,思汴还没放学回家。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是临处蹲在暖气片边上的背影。
他想起傍晚临处交代安全守则时说的那句:“约束不是惩罚。”他想起凌晨四点在走廊上,临处看着窗外的侧脸。
他想起白天门诊那个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临处回答了四次“我是临医生”,语气没有变过一次。
他想起临处说咖啡第一罐不要加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是下午的太阳。
阳光把黄葛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