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疯不成医》提纲先生

3、翻车鱼先生 沈亦首次亮

　　思明穿过校园去心理咨询中心。他之前没来过这栋楼。门口挂着一个浅蓝色的牌子，写着“济华医大学生心理健康中心”。推门进去，走廊很安静，墙上贴着一些心理科普海报。咨询室的门都是关着的，偶尔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沈亦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有点歪——“沈亦。在。请敲门。不在的话就是去喂鱼了。”

　　思明看着“去喂鱼了”四个字。他的学术导师好像不太正经。

　　他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等一下——”

　　然后是“哐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几秒，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黑发M字刘海，头上别着一枚白色小鱼发卡。眼镜有点歪，镜片后的黑瞳天真无邪。他笑着看思明，一只手还在扶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包被捏扁的饼干，饼干屑正往地上掉。

　　“啊……思明是吧？不好意思，刚才在吃饼干。进来进来。”

　　思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饼干屑。

　　沈亦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立刻蹲下身去擦，手忙脚乱地把饼干屑往墙角抹：“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呃……待会我再来扫……你放心！”

　　思明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人真的是心理咨询师吗。

　　然后第二个念头——

　　他眼镜好像拿错了。那副眼镜度数不对，走路都在乱撞。

　　咨询室不大，但很舒服。浅色墙壁，一张软沙发，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部春景画。桌上堆着专业书、一个搪瓷杯、一包拆开的饼干。还有一个书架靠着墙壁，书架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鱼缸，里面游着两条很小的热带鱼，颜色朴素，但遮挡不住他们的生机与可爱。角落里有一台正在转的空气加湿器，往外喷着细密的水雾——这让整个房间闻起来有一股微潮的、像雨后泥土的味道，并没有印象中医生的消毒水，而是一种大自然的感觉，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放松。

　　沈亦把饼干放在桌上，招呼思明坐下。他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又摘下来：“嘶……今天的眼镜怎么这么晕啊？都被撞了好几次了……”

　　“……这是你的吗？”他拿起另一副放在桌上的银丝眼镜，举到光线下看了看，“哦，是我的。刚才拿错了……哈哈，不好意思。”

　　思明看着他。

　　沈亦换了眼镜，总算戴对了，应该是戴着舒服了。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笑了一下：“第一次面谈，不紧张吧？”

　　思明说：“还好。”

　　他拿着扫帚到前面墙角去扫那些饼干碎屑，边低头扫着边说：“那就好。我看过你的资料。”直到饼干碎屑全部被倒入垃圾桶，他才放好工具。坐回原位拿起笔，转了一下，那支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稳稳落回虎口，“大四推翻过主任的理论——这事我听说过。很厉害。”

　　思明没说话。他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开场白。毕竟这件事情在校园里面有褒有贬，出名肯定会有出名的代价。

　　“那研究方向，你有什么初步想法吗？心理咨询在精神科的应用，还是偏心理治疗方向？提前告诉我的话，这对你的培养方案有好处，也能稍微先一步认识你一点点。”

　　“还没定。”思明毫不犹豫的说。

　　“这不是问题，根本没关系。第一年主要是轮转和文献阅读，方向可以慢慢找，不用着急，就算期末总汇论文也有一段时间。”沈亦把笔放下，“不过……我听说你第一站是带教是临处？”

　　思明点头。

　　沈亦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公式化的笑。提到临处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很快收住了。“运气不错。他对病人是真的好，也是个蛮厉害的医生。”

　　思明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和临处点名时那个半秒的停顿一样。不是犹豫。是——别的东西。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像脑子卡了一会儿一样，眼神还闪过一丝迷茫和他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但总感觉和临处老师那个眼神很像，同一种态度，同一种感觉。

　　“沈老师……好像你的眼镜不太对……怎么好像临老师的？……”思明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震惊更多的是好奇。沈亦立刻摘下眼镜，捏着镜框两边开始查看：“啊……抱歉抱歉抱歉……昨天中午，在休息室中休的时候，眼镜放一起拿混了。没关系，改天还给他……”

　　“……”

　　沈亦为了缓解气氛和开启话题，起身去茶几给思明倒水。结果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抽屉，发出一声比比较大的闷响：“嘶……习惯就好哈哈……”沈亦笑了笑，敷好眼睛，揉揉膝盖，但更有感觉可能毛细血管撞破，青了一小块。

　　“哦，对了。因为我们精神医学参加人数不多。所以最优先排的是我们科室的值班表。”沈亦转着笔，笔杆在指尖灵活的转动着，但依然认真的看着恩明。

　　“所以轮班表已经出来了，你是第一个来接收信息的，还有培养方案待会会发给你。这次你被分配了四个站，一站的精神科，二站急诊科，三站是心内科，最后一个站，有可能是回精神科，也有可能是去其他科室。我觉得去精神科的可能性会更大。”

　　沈亦转动的笔掉了下来，他又拿起来转，说着目光顺便飘向一边鱼缸里的鱼。

　　回眸时，看到了正在低头记笔记的思明，他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拿出本子和笔的，他只知道他来的时候是空手而来，什么都没准备，只带了一个人。

　　“好的，谢谢沈老师。我记下来了”

　　“不用谢，嗯……你也可以优先考虑成人精神医学？放心吧。其实这也算是打个幌子，最终你还是会去医院待着，毕竟一般不会再次细分亚专科。现在我们这边精神科和心理科人手紧缺，都把隔壁神经内外科、脑外内科、身心、康复医学医生叫过来值班了。你过去基本上就是在科室里面坐着，当然你会优先去住院部呆着。”

　　他的笔又掉了，虽然这是谈话中第二次掉笔了，他又一次的瞟了一眼他的鱼。

　　可是思明并不在意，他在用心记笔记。

　　“可能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原因就是我们的名字更像是污名吧……也许我们存在于科室的歧视链……不然为什么硕士每次垫底的都是精神病学呢？”

　　思明听到这句话，捏着笔写字的手顿了顿，他这句话听进去了，心里总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还是只能被歧视吗？

　　沈亦正盯着天花板，思绪神游：“只是每个人看法不一样罢了……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口碑差就差一点吧，总比没有强的多……起码我们也是在治病救人，仅仅是不开刀罢了，人体零件该修的还是要修。谁叫我们是医生呢？”

　　“虽然你还没有实习，但是我们科室一直要求……”话说到一半去书架翻书：有一本书，我还想给你来着……放哪了来着？我记得是这个柜子……”书架一眼望过去，基本上都是专业性的书籍，偶尔有几本悬疑，虽然不知道他的脑子是否看得出来。

　　但是他说要找一本书，已经翻了三分钟了，还没有找到。

　　最后，从一堆资料下抽出来：“找到了！《精神科心理治疗案例集》。你回去的时候翻翻看，记得拿着《dsm-5》一起使用，必不可少的。方便你了解那些治疗手段都是为了干什么，治疗什么？也可以配合教材《精神病学》等书籍”他把书放到了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哦，对了。这个案例集里有一个案例是临处写集——你到时候看了就会知道。”

　　思明接过了那本书。封面有点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可能是那个饼干。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翻了翻目录，果然，在一张作者栏里看到了“临处”两个字。字体特别小，不仔细看肯定会漏掉，但他是仔细的人。

　　面谈快结束的时候，沈亦看了一下手机，站起来说：“对了，你下次面谈前帮我记一下——我这个脑子，老是忘事。你就发消息提醒我。不然我可能会跑到楼下去喂鱼，然后忘了你来了……呃，加个联系方式，把轮班表和培养计划发给你。”

　　思明说：“好。”

　　沈亦送他到门口。思明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沈亦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像是自言自语：“……没事，没碎。”

　　思明没有回头。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济华医大心理咨询中心最大的安全隐患，不是患者突然情绪失控。是他的学术导师。

　　虽然专业实力硬核。

　　但是运气过于倒霉，和实力完全不成正比。

　　思明回家的时候，思汴已经放学了，坐在餐桌前写作业。

　　听到开门声，思汴抬头看了一眼：“哥，今天见到导师了？”

　　思明换了拖鞋，把沈亦给的那本案例集放在桌上。“见到了。”

　　“怎么样？比临老师帅吗？”

　　思明想了一下。“……他头上别了一个小鱼发卡。”

　　思汴眨了眨眼睛。“心理咨询师？”

　　“对。”

　　思汴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说：“你们医学院招人是不是不看精神状态。”

　　思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他笑了。

　　思汴看到了。他没说破，只是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个字，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起来，他应该是个好人。”

　　思明没有回答。他翻开那本案例集，翻到临处写的那一章。标题是《一例情感障碍患者的心理治疗与共情通路评估》。作者：临处。他看了两行，然后合上书。

　　案例集封面上有一小块油渍。大概是被饼干压的。

　　思明用拇指蹭了蹭，封面没擦掉。

　　他把书放在书架上。

　　思明走到恩汴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思汴。你们不是开学第一星期要军训？怎么军训时间都有作业？”

　　思汴抬头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继续低下头写作业：“预习呀……我们班主任抓的可严了……真是的……还是我最讨厌的英语。”

　　思明挑眉：“那是因为你得好好学，现在文献参考很多都是英文版。等下次我给你买个中小高英文词典过来，好好拜读拜读。”

　　“不要啊！不管你是谁，快点从我哥哥身上下来！我不要邪恶大混蛋！啊……混蛋混蛋！！！”思汴嚷嚷着扑到思明怀里捶他的肩膀撒娇。

　　思明无奈，但是被他逗笑了，把思汴把在怀里：“明明是你哥哥，太善良了。哪来那么多混蛋？少给自己加戏……”

　　“哥哥……我不想学英语……”思汴亮出他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猫，但是他哥哥无情拒绝了“别闹……”。

　　思明走后，沈亦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他把饼干收进抽屉，把撞歪的抽屉推正，把散落的资料重新摞好。然后他坐到鱼缸前，看着那两条热带鱼游来游去。

　　其中一条撞了一下缸壁。沈亦说：“你跟我一样。”

　　鱼不理他。

　　他想起刚才面谈时思明看他的眼神。那个学生很聪明。话不多，但什么都在看。

　　然后他想起自己提到临处时，那个瞬间的停顿。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临处都会卡一下。不是嘴的问题。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某个不该有障碍的地方打了个结。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小鱼发卡，像是确认它还在。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渐渐远了。沈亦收回视线，把饼干袋子扔进垃圾桶。明天还有三个面谈。下周还要给本科生上课。

　　他把歪掉的眼镜重新扶正。没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