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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离报告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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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济华医大,梧桐叶还没开始落。
思明穿过走廊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衣服左边贴近心脏的口袋上方正应着学校的校徽logo,上还挂了一个学生证。报到的人很多,他绕过拥挤的公告栏,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第一间教室。
在校园官网看到的,临时班,点名,再去,听院级新生班会。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
有人在小声交换科室和带教老师的名字。思明没参与。他的学术导师姓沈,心理咨询中心的,今天请假,第一次面谈改到了下周。第一站轮转是精神科,临床带教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带教老师是医院的医生,不是学校的老师。今天这间教室里不会有他的带教。他不用认识任何人。
但他注意到讲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今天该出现在这间教室里的人。银丝细框眼镜,黑发黑瞳,白大褂上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低头翻着,时不时抬眼扫一圈教室——像是在核对什么。
思明看着那个人的手。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快很准。挺好看的。可能是外科医生的手,或者精神科医生——精神科医生不需要动刀,但这个人写病历的时候一定非常快。
旁边的同学小声说:“那个人是谁?”
另一个人回答:“不知道。不是今天上课的老师。好像是学校附属医院的。”
思明收回视线。
那个人开始点名。
声音比思明预想的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严肃,是——不浪费。每一个字都有用,每一个停顿都有目的。念到“思明”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思明抬起头。讲台旁边的男人正看着他,隔着银丝眼镜,那双黑瞳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友善。是——认出来了。
“思明,是吧。”那个人说。
声音很淡。
跟每日天气报告似的。
“我记得你。”
然后他合上花名册,没有再解释,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思明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白大褂的领口压得很平整,肩膀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不是今天压的。是长期挂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衣架压出来的印记。
——这个人很习惯穿白大褂。但不是上课穿的那种。他穿白大褂的方式,像是穿了一件穿了很久的衬衫。随意、精确、不需要整理。
思明把视线转回窗外。梧桐叶还没落。九月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个多出来的停顿。但他记住了。
直到男人把名字点完,他才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临处。临床的临,处置的处。发音没有硬性要求,都可以。叫我临老师就好了。”
思明小声嘀咕了一句:“临危不乱,处惊不变?这人怎么跟个NPC一样……”
台上的人没注意到,其实更像是懒得搭理。
临处看了一眼讲台:“今天没有过多的理论课要讲。我也不打算上。待会下课要去开会。现在先领校园卡,宿舍钥匙和研究生手册。这三样应该都是更新了的,上个学期的应该用不了了。”
临处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那个姓沈的老师给他发的,他就跟着念了:“以免大家不是5+3直接上来的。再讲一讲校园卡的功能。宿舍楼大门、教学楼、图书馆、院系大楼、实验室、部分医院规培大楼,属医院的教学区域、值班室也能用它刷卡进入。食堂吃饭、超市、打印店、浴室、开水房、校内网缴费、水电费,全部刷这张卡。进图书馆借书、上机、考试签到、进入精神医学专属实验室、参加学术讲座、领取资料,都要核验校园卡。”
“等于说你说你校园卡丢了,那很‘荣幸’你命也就丢了。”临处冷笑“之前我也是帮我们的学术老师代课的时候,路上就捡到一张校园卡。请大家随时保管在身上,后续轮转实习时。医院会给大家发工作证和医护门禁卡。所以说学校发的东西尽量保管好,不然需要补办。两个月后,也就是期中差不多,大家就能在科室碰到我了。剩下的辅导员会说。自习,我要去上班了。”
“对了。这个班精神医学的同学听,在这个科室,请严格遵循‘保密原则’”
临处留下了一个背影,走远了。
后半段自习,思明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眺望远处。
他的视线偶尔飘到窗外——梧桐树、操场、远处附属医院的楼顶。大四那年他在那个楼顶站过一次,不记得为什么了。好像是和一个护士打赌,赌输了。
思明手上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分布曲线,然后在曲线右尾画了一个小人。他也不知道那个小人是谁。
课间。
思明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
走廊上两个本科女生在聊天。
“……刚才那个上班去的老师是谁啊?没见他上课,走神了。”
“好像是来盖章的。教务处那边。顺便过来看一下名单吧。”
“你怎么知道?”
“刚才去教务处交表,看到他在那里。拿着一张纸,好像在等盖章。”
“校医院的?”
“就是精神科的。我室友看过他的门诊,说他对病人特别好。”
“对学生呢?”
“不知道。他平时不在学校上课吧。偶尔代课。听说讲地狱笑话很厉害。”
思明靠在窗边喝咖啡。
临处。
校医院精神科。
今天来盖章,顺便来教室看一眼名单。
——顺便。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是顺便。他站在讲台上翻花名册的动作太专注了,不是顺便。是专门来的。
但思明没有继续想。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罐子扔进垃圾桶。走回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拐角处闪过一个人影。白大褂,深绿色眼睛,左额前有一片显眼的白发。思明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身影已经拐过转角,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没有追。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大四葬礼上的那个人。当时穿的黑西装,胸前别了个白菊。
他没想起来。只是觉得眼熟。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欠那个人的不止一句“谢谢”。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只是知道九月才刚刚开始。
阶梯教室。
下午两点,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翻刚发的资料。思明挑了个靠后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附属医院住院部的楼顶。
他旁边坐了一个圆脸的男生,主动搭话:“同学,你哪个方向的?”思明说精神医学。圆脸男生眼睛亮了:“我也是。我叫宋舟。你导师是谁?”思明说沈亦。宋舟想了想:“心理咨询中心那个?听说人很好。”
思明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沈亦长什么样。今天应该能见到,但通知说沈亦请假了。
“我一个上一届刚毕业的,前有幸学习精神医学的时候,就是他给我们上的课。很热情,很好相处。上课很喜欢把自己比作是一条鱼。所以都叫他翻车鱼(翻车鲀)老师。鱼先生。”
思明轻嗤一声:“这啥名字?啥逻辑?老师没被你们气炸?”
宋舟:“像猫猫狗狗的很好性格。而且翻车鱼视力很差,看不清天敌,他刚好也戴眼镜嘛……海中终极佛系挨啃选手!而且脑袋上还夹了一个小鱼发卡,他自己都承认自己很喜欢鱼。”
“济华医科大自动闯祸机”
思明刚想寒暄几句,领导就上去发言了。
副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讲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实在。没有废话。他说:“你们接下来三年,在教室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病房。你们的带教老师不是学校的老师,是医院的主治医师。他们不会把你当学生。他们会把你当住院医。所以从今天开始。就要严格遵循规章,违者记大过!”
“你说你今天只是个学生,明天你就会是个被家属骂成庸医。还有在导师和辅导员管,毕业了,还有人这么管你吗?领导直接一句话给你批下来了,停职,吊销资格证,开除。”
思明也只听了这几句话,想起早上站在讲台旁边翻花名册的那个人。临处。他应该是自己的第一站带教。他怎么看自己——学生,还是住院医?
院领导又说:“尤其是精神科,精神科是特殊的科室。你们会面对病人,也会面对自己。如果在座的哪一位,在轮转期间感到压力、焦虑、或者想起了自己不想想起的事——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对你们免费开放,医院的也是。”
思明垂下眼睛。他不需要心理咨询中心。他已经有过一个爱德华了。可爱德华死了。他也没有想到过,开学第一天就会被领导骂。还是全体一起挨骂,而且只骂了这一个科室。
副院长说完,介绍下一位发言嘉宾:“今天我们请到了附属医院精神科的查林·德医生。查林医生是省内精神医学领域的青年专家,也是你们许多人的临床带教或会诊专家。请查林医生给大家讲几句。”
思明本来低着头在屏幕上找着日常计划。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和学术导师沟通。听到这个名字,他抬起头。
查林保持微笑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深绿色眼睛,左额前一片白发,白大褂领口夹着一个很小的卡通夹子。他站在讲台前,视线慢慢扫过整个教室。那双眼睛扫到思明这个方向的时候,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思明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他见过这个人。不止是上午走廊里那一眼。更早。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
查林开口了。声音不高,柔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套个近乎吧,好理解一些。我是西塔蒙格.爱德华教授的学生。”
思明的手指收紧了。
爱德华……
查林继续说:“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精神科医生不是治病的人,是陪着病人走夜路的人。你们接下来三年会走很多夜路。不要紧。夜路走多了,眼睛就习惯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笑给某个不在场的人看的。
“欢迎你们。”
台下响起掌声。思明没有鼓掌。他盯着查林从台上走下来,坐回第一排。那个左额前的白发在日光灯下很刺眼。爱德华教授的学生。那场葬礼上,他见过这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全程没有说话。现在这个人坐在第一排,领口夹着卡通夹子,刚才讲了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说给别人听的。也许就是说给爱德华。不是给这间教室里的任何人。
查林发言结束后,辅导员组长走到讲台前。是个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说话很快,一看就是常年管学生管出来的效率。
“各位同学,接下来发几样东西。校园卡、宿舍钥匙、研究生手册。详细培养方案自行去找学术导师要,这边发的简短版,只做概括,当爆料看算了。校园卡去图书馆、食堂、校医院等场合都要用,丢了马上挂失。宿舍钥匙每人一把,研究生宿舍在五号楼。有特殊原因不住校的,来C区教务处登记。”
思明翻到培养方案最后一页。轮转计划。第一站:精神科。带教老师:临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辅导员又说:“核对一下学籍信息。姓名、专业方向、导师,有问题举手。”
思明在表格上找到自己那一行。思明。精神医学。导师:沈亦。旁边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导师因事请假,第一次面谈时间另行通知。”
他把表格放下。导师请假。带教是临处。精神科第一站。今天早上那个人站在讲台旁边翻花名册,念到他的名字时多停了半秒——“我记得你。”
思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那个半秒的停顿,像是被磁铁吸着了似的。他把培养方案塞进书包,站起来。旁边的宋舟还在填表,抬头问他:“晚上一起吃饭?”思明说“不了,家里有人等。”
他走出阶梯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附属医院住院部的楼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模糊成一个轮廓,不过他还是先去教务处领了他该拿的教科书,才回家。
聊天界面:
[思汴]:哥~今天上课怎么样?你们的老师帅不帅啊?!
[思明]:想啥呢?我们的老师今天还没来,别人代替的。
[思汴]:帅不帅?
[思明]:中等偏上?是那种冷脸的。
[思汴]:哦~清冷纯御风?你们医学生都吃这么好的吗?今天去初中报道的时候。那个班主任老凶了……感觉我们是第二届学生,老师看上去不老……他说我们要军训!!!
[思明]:乖,别闹。回家给你做饭
[思汴]:好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