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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光、河流与森林 思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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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明在神内已经待了一个多月。
今天是1月15日。
过年还得等到2月份。
思明和铭炯老师相处还算融洽。学会了查房握手。也同样接受了神经内科的特殊礼仪“润喉糖”。铭炯,分给他一颗他就会剥开糖纸来吃。
陈知远:“啧啧啧……精神科的忘本快呀?的临床代教和学术老师不会心痛吗?这么快就被铭老师养熟了?”。思明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跟着。因为他懒得回了。
“我待会儿把病历发给你。我们需要请心内科来会诊,然后还要带精神科的来,思明,你去护士站要一个电话。哪个医生来都可以,只要是能来的。”
铭炯看着病历,头也不抬,扶了一下眼镜。
“好的。”思明向着护士站去了。
“老师,这是什么类型的病人啊?”陈知远挑眉:“没想到我们科总能频繁邀约精神科的来。”
“68岁男性,大面积脑梗合并房颤,急诊溶栓后介入我们科室。患者住院后持续情绪低落,拒绝配合康复训练,总是和主治和家属说‘不想治疗了’。其实这个病人我觉得交给思明……应该是不会有特别大的问题的,他应该能解决心境问题。”铭炯把病历交给陈知远,然后走去医生办公室把诊器挂在脖子上:“缺陷就是在于他可能临床实践还是不够丰富,我不是很放心。而且现在是神内科的人,他得跟着我们走神内科的思路,多请几个帮手来,至少不用让我们干那么多事。”
“行。确实挺特殊的,需要联合查房。前任主治是谁啊?”陈知远若有所思的看着病历,抬头望向对方。
“王医生。不过他最近因为被病人传染了乙流,现在在家隔离,没办法上班。所以把病人转交给我了。”
“那应该会很难受吧……流行感冒唉。”
“嗯。所以待会儿去的时候要带好口罩,查房都要戴好口罩,在医院要和病人们接触的地方就要带。不是因为嫌弃,是为自己多一层保障。”
“那他们来是……”
“心内科处理房颤抗凝,精神科评估卒后抑郁。请人是为了最大化保住病人性命,首先是为了保住病人性命,其次也是为了防止副院长又来骂人。”铭炯叹了一口气从抽屉拿出一带未开封的口罩:“自愿加逼迫,最强输出流来了……”
护士站那边——
“精神科啊?”护士正在用座机给科室打电话,和对面简单讲了几句。也把心内科那边问好了。护士也正在阅读申请单。
思明在一旁的打印机那边,打了两份病历准备给要回来会诊的医生。
护士皱了皱眉:“没必要写申请单了吧?医院没有强制性这个流程,而且我已经约到了。”
“万一医生不来呢。”
“怎么可能会闹这种别扭?”
“不知道,反正在神内科干了这么久我见多了。”思明用订书机把资料订在一块,两份上都用红笔标记了要点内容。
护士沉默了一会,还是整理了申请单,并且在护士站的地方打上了勾。
思明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他已经养成这个习惯了。和临处在精神科教他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神内科一般没有病人会抢听诊器,比较呆板无聊冲突世界也会相当较少。
但他还是会折好,不是怕。
是每次择听诊器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临处在值班室说:“下次不要挂在脖子上”时说话的语气。
上午10点
心内科医生最先到了。
一位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右耳似乎还带着一个白色耳机。
左手拿着一卷心电图纸,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直接走到查房板前,把心电图纸贴在铭炯刚写的治疗方案旁边。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分规,开始量Q-T间期。
陈知远在思明耳边小声说:“这是心内科的忧主任。铭老师的死对头。每次来都不打招呼,直接贴心电图。”
思明看着忧醉把分规卡在波形上——不是粗略地比划,是精确到毫米。和临处写病历的笔迹一样精准,但这个人不是在记录,是在测量。测量什么?
不是测量患者的心脏。是测量铭炯的治疗方案有没有影响患者的心脏。
思明小声:“他耳朵上戴的是什么?上班不是不允许听歌吗?”
陈知远差点笑出声来,他憋回去了:“那玩意叫助听器,什么耳机上班听歌?”
铭炯眼神虽然还算温和,但是手里面的病历已经被捏的发皱了。思明把详细病历交给忧醉,虽然只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对方平静。
这么不爱说话的,上一个还是一个姓临的医生。
忧醉量完Q-T间期,把分规收回口袋,转头看铭炯。
“Q-T间期偏长。”
铭炯放下手里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豆浆,摘眼镜擦镜片
——陈知远在思明耳边说:“来了”
然后戴上眼镜,说:“溶栓后一过性波动。昨天复查已经正常了。”
“今天又延了。”忧醉把分规重新拿出来,卡在另一段波形上,“比昨天长了十二毫秒。不多,但方向不对。”
铭炯沉默了片刻,说:“你怀疑是药物引起的。”
“三环类抗抑郁药,三个月前用过——会诊申请单上没写。”
忧醉看了一眼详细病历。
忧醉转头看了一圈在场的规培生,目光在思明身上停了一瞬,“精神科出来的?病历写得很细。但用药史漏了。下次写会诊申请,把既往用药史全部列上。心内科医生需要知道这些。”说完在病历上圈出漏写的部分,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注意。签上自己的名字。
思明接过病历。红笔圈出的位置刚好是他昨天写的那行“既往用药史”。
他没有解释,只是点了一下头。忧醉和临处一样——指出错误时不骂人,但会让你知道自己哪里不够好。不同的是临处会说出那句错误是什么,忧醉只写“注意”,让你自己去想。
精神科来的是最晚的,也许是路上耽搁了。
忧醉刚要把详细病历放回桌上。病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深绿色眼睛,左额白发,领口夹着卡通夹子。手里没有心电图纸,没有分规,只有一本薄薄的会诊病历。
是查林·德。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明显看出来是被隔壁医院临时叫过来的,也许他今天上午没有病人,打算在家休息,来活套了一件外套就来了。
走进来时步伐不快,但和忧醉的“直接冲到查房板前”形成微妙对比——忧醉看数据,查林看人。
他先走到患者床边,没有坐下,没有拿出任何量表。患者半靠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视线落在窗外。
查林轻声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患者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怎么样。”
查林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说“你要振作”。他把病历翻开,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身对铭炯说:“是卒中后抑郁。中度。建议氟西汀起始剂量,和抗凝药间隔两小时以上。下周三我再来复诊。”
然后他看了一眼忧醉贴在查房板上的心电图纸,对忧醉说:“Q-T间期偏长……”然后他顿了顿:“三环类不能用。氟西汀对Q-T间期影响小,和他的抗凝方案兼容。”
忧醉站在旁边,详细病历还捏在手里。他看着查林——不是审视,是确认。
然后说:“剂量。”
查林说:“20mg,晨服。”
忧醉点了一下头,在会诊单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收回分规。全程没有寒暄,没有“你好”又或者是“好久不见”。但查林知道忧醉介意Q-T间期,忧醉知道查林不会忽略药物相互作用。只是都为对方留了一个接口——不需要提前沟通,一句话就能对上。
三人的守护方式。
铭炯全程站在患者床边,查房时握着患者的手测握力,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语气像在跟邻居聊天。
忧醉没有和患者说话——他把心电图纸贴在查房板上,用分规精确测量,用行动说“这个人的心脏,我看过了”。
查林站在床边,没有碰患者,没有看监护仪,只是看着患者捻被角的手指,轻声说“下周三我再来”。
铭炯握手是为了让患者觉得自己被当作正常人在对待;忧醉量心电图是为了让患者的心跳被精确地保护;查林站在床边不说话,是为了让患者被看见。三个人,三种守护方式。同一种冷面,三种温柔。
但总感觉像是有什么隔阂似,因为太安静了。
思明的观察记录:查房结束后在医生办公室写病程记录。陈知远在旁边整理心电图纸嘟囔:“忧主任每次来都带分规,为什么不用听诊器”。
思明说“他用听诊器,只是不是在查房时用”。
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思明没有解释。
他见过忧醉值夜班时的样子——有一次他回医院拿东西,路过心内科值班室,门虚掩着,忧醉坐在里面,把助听器取下来放在桌上,左耳戴着旧耳机在听磁带。他没有进去打扰,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平时有多冷,独处时就有多安静。
查林离开前经过思明身边,停了一下。
“你在神内轮转?”
思明说:“是。之前在精神科,带教是临老师”。
查林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你的病历风格有他的影子——不过也有一点爱德华教授的样子。”
思明愣了一下。
查林没有解释。他转身走了,
衣服的下摆随着他的离开晃动着,灯光打着他的背影。
思明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查林在新生大会上说“我是爱德华教授的学生”,在年会后台说:“手术刀不能打鼓,鼓棒不能开刀”,在水上乐园——他不记得溺水之后的事,但模糊的印象里有一双深绿色眼睛。
那个人到底和爱德华是什么关系?
他想起沈亦说:“我不记得了”时的表情——困惑、不好意思、像是在为自己控制不了的事道歉。有些人忘了自己认识谁,有些人知道自己认识但不说。
也许改天他需要和沈亦老师再次沟通。
晚上,思明回到家。
思汴已经睡了,桌上摊着生物练习册。
思明坐在书桌前,从衣服口袋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个折纸方块——椿闻在出院时候托付给他的。他从文件夹拿出来了,虽然已经放了一个多月,起码带回来了。
纸片边缘有点起毛,他展开纸片。上面是椿闻的字迹,写得很用力——
“月亮掉在西边。西边是家的方向。我没有家。所以月亮替我回去了。今天医生问我好不好。我说好。我没有骗他。我只是没有告诉他——好这个字,有时候是‘不想让你担心’的意思。这里的护士会给我放一杯水在床头。她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喝那杯水。不是因为渴——是因为有人帮我放了。月亮替我回家了。你替我保管了这首诗。谢。”
思明看完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自己的笔记本里。椿闻说他“不会写诗”,但椿闻自己一直在写。
写在笔记本上,擦了又写;写在纸片上,折成方块托付给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规培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这首诗下诊断,只是保管了它。也许椿闻写的很多诗都够他延长治疗了,又或者说,药剂会加大一些。
思明关上台灯。窗外黄葛树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又想起白天查房时的画面:忧醉用分规测量Q-T间期,查林站在床边观察患者捻被角的手指,铭炯握着患者的手问“今天感觉怎么样”。三个人,三种守护方式。谁都不说多余的话,但都在做同一件事——让那个患者被看见。
有些人的关心不需要语言——就像临处每次在值班室放下一罐咖啡,就像椿闻把折纸方块放进他手心。
他现在还不知道临处抽屉里那个被撕掉标签的药瓶是什么。但他开始觉得,临处藏起来的东西可能比那个药瓶更大。不是因为临处可疑,是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藏得很深的人。椿闻藏了一首诗在折纸里,忧醉藏了一段右耳的嗡鸣在分规后面,查林藏了一双深绿色眼睛在领口的卡通夹子下面。
而临处——临处藏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