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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药瓶 1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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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
临处和平时一样,七点整定了闹钟就起床了。
洗漱完,戴上眼镜,他走到餐桌前。桌面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和吃饭要用到的东西。纸巾,泡面,不一样的是,上面还放了一些瓶瓶罐罐和盒子。
是一些药物。
舍曲林,安非他酮,拉莫三嗪(睡前服用)。
他看了一眼药,然后去了厨房烧水。这个期间段顺便去换了一身衣。我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西装裤以及一件浅色系的外套。
然后又返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白砂糖来。
关上柜门。
冰箱柜的柜门上也贴满了便利贴,也有一些是他的个人计划。和采购清单。
放到桌上,然后安静的在餐桌前等待着水烧开。看着餐桌上的日历,随后翻了一页,写着今天的工作安排。大概过了一遍之后,就给它放进收纳盒里面了。
水烧开了。
他拿热水和冷水兑了一下。准备了两杯。一杯是用来服药的,还有一杯是用来泡糖水的。
吃完药7点半左右就已经出门,去医院的路上了。
其实他到的很早,因为精神科他第一个到的。
他把灯开了。
去更衣室换白大褂了。
柜门内侧上贴着一张,他高中时候的照片。以前和现在区别差不多只不过是以前刘海比较密集遮眼睛,看上去阴森森。眼镜也是现在的银丝框。
他看着照片笑了一下,下面一张是他和一个男生的合照。穿着高中的校服,男孩的镜片下含着笑意。
也许这是他最不空虚的时候。
一个人一直坐到了8点整,第一个病人问诊时间是8点半。
他才从更衣室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口罩和衣服。
其实今天是他的生日。
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小时候父母在的时候会给他过,但那时候过法更像是完成一项亲子任务——买个蛋糕,点蜡烛,唱生日歌。后来上了大学,沈亦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的生日,每一年都会送他一盒润喉糖,薄荷味的。
不是因为他的嗓子不好,只是他大学随口说了一句“薄荷比较清新”,沈亦记住了。从那以后,每年生日都会送同一款润喉糖。其实他也不知道今年沈亦还会不会送——沈亦连他是谁都记不得了,但每年1月19日,那和薄荷糖还是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刚进医生办公室,等着剩下的30分钟。
他自己座位上桌子静静的躺着一盒润喉糖。薄荷味,和每年一样。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和往年一模一样。他拿起那盒润喉糖看了片刻,然后放进办公桌下连着的柜子——和思明之前送的那一罐咖啡罐放在一起。
其实那罐咖啡他留了很久,空管子洗干净,放在最里边旁边是,那一次的推导纸,叠的整整齐齐。
那糖也许是他下班之后昨天沈亦放在这儿的。
时间到就去上班问诊了。
9点他收到了沈亦的消息:“生日快乐。润喉糖收到了吗?”
回复前他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嗯,收到了。”
沈亦发了一个鱼的表情。临处,看着那条鱼,想起了很多年前沈亦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我要变成一条鱼”。
他没有回复那个表情,手机屏幕关掉,戴上眼镜继续写病历。
中午他又没有吃饭。
下午门诊,一个老患者——六十多岁,抑郁症复诊,他跟踪治疗了三年多——临走时从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几个自己做的糯米团子,说:“临医生,今天是您生日吧?我记得您日历上的1月19号被你用红笔圈起来了。我想应该是你很重要的日子……我昨天做的,老伴儿说做得不好看,您别嫌弃。”
临处接过保鲜盒。
他不是会表达惊喜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谢谢”。
患者走后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保鲜盒里的糯米团子——确实不太好看,大小不一,有一个还裂了口。
他吃了一个。红豆馅,不太甜。然后把保鲜盒放在一旁的桌上,继续写病历。
下午5点半。
思明今天在神内值白班,下午5点下班。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在医院楼下转了转。他最近经常这样,没他事情,或者下班的时候,会来医院后院坐一坐。作为神经内科的医生,他与临处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神内科的节奏和精神科完全不同,他只能在周三周五查房间隙给临处发消息,临处回复仍然简短,但他开始能从简短的回复里,读出不同的温度。
——比如:
回“嗯”是忙,回“知道了”是在意,回“文献查了没”是想关心但不会说。
今天他发消息问临处晚上值不值班,临处回了“不值班,在医院写论文”。
他说“我下班过来一趟”。
思明到的时候临处不在办公室区——门开着,灯亮着,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一篇写了一半的论文。
白大褂搭在椅背上。
他可能在洗手间或者护士站。思明没有坐临处的椅子,而是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患者椅上——那是他每次来的固定座位,和临处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个咖啡罐。
等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识扫过办公桌。
抽屉没有完全关紧——可能临处拿东西时顺手推了一下没推到底——边角露出一个药瓶。
白色瓶身,标签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小块不干胶的痕迹。
不是普通的撕法——是被刻意撕掉的,边缘很整齐,像用尺子比着撕的。
思明盯着那个药瓶。他是医学生。他从药瓶的形状和露出的那一角能推断这不是普通的非处方药。不是布洛芬,不是维生素。
是处方药。
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他没有动药瓶,只是往抽屉里多看了一眼。药瓶旁边还有一排药片——装在透明密封袋里,没有标签。三种不同颜色,三种不同形状。他认出其中一种:圆形白色药片,中间有一条刻痕——拉莫三嗪,情感稳定剂。
另一种:椭圆形蓝色药片——舍曲林。
第三种他不认识,但能猜到:大概是安非他酮。
三种药都是精神类药物,都作用于情绪通路。他在精神科轮转时学过,在沈亦的案例集里见过,在准备执业医考试时背过。他知道这些药是治什么的。
不是失眠,不是焦虑——是情感淡漠障碍。是“天生感受不到情绪波动,需要药物帮助搭建共情通路”。
让他能识别到别人的情绪,成为孤岛和岸之间的桥。
情绪放大器,让情绪变得明显。
防止偶尔性失控,来当刹车片。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把抽屉推回去,没有推到底——怕临处发现有人动。
临处回来时手上拿着两罐咖啡。还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他把其中一罐放在对方面前。
思明接过咖啡:“谢谢”。
临处坐下来继续写论文,偶尔会问他在神经内科的轮转情况如何?或者是有没有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思明正常回答着。他看着临处——镜片后面的瞳孔没有任何异常,和平时一样冷静,接过咖啡时,指尖的温度和平时一样冷。
这个人每天靠抽屉里那三种药维持正常,但他坐在思明对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思明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1月19号——他也从来不知道临处生日是哪一天?临处不会主动说出。他连“累”都不会说,怎么会说生日呢?
思明喝完咖啡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临处点了一下头,没有站起来送,只说“骑车注意安全”。
思明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想起去年九月,报到那天,临处站在教室门口翻花名册,念到他名字时多停了半秒——“我记得你。”
现在他看到了临处抽屉里的药。
这个人记得他,但这个人每天靠三种药才能维持正常的情感反应。他忽然想起会诊查林在查房后说的那句话——“你的病历风格有他的影子。”查林说的是临处。
他不知道查林是不是也知道临处的病情,但他开始觉得,查林知道很多事情。
查林知道爱德华的事,知道鼓棒上的S是谁的字迹,可能也知道临处抽屉里的药瓶。
思明骑车回公寓,穿过那条种满黄葛树的巷子。
巷口便利店灯亮着,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进去买了一盒润喉糖。薄荷味。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只是站在货架前,忽然想起临处抽屉里那排药旁边没有别的东西——没有零食,没有茶叶,没有任何“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而存在的东西。
只有药。
所以他买了一盒润喉糖。
不是给临处——临处抽屉里已经有润喉糖了,他刚才看到了,放在药瓶旁边,什么牌子他没看清。
他只是想买一盒放自己口袋里。
到家后思汴在客厅写作业,抬头说“你买了什么”。
思明说润喉糖。
思汴说“你不吃糖”。
思明说“偶尔吃”。
思汴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
他只是放下笔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思明面前。从小到大,思明每次不对劲,思汴都会倒一杯水——不是问“你怎么了”,是倒一杯水。
思明接过水,说“去写作业”。思汴说“写完了”。然后他在思明旁边坐下来,没有打开电视,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坐着。
而医院。
窗外橡木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把那盒润喉糖从抽屉里拿出来。薄荷味。今年还是一样。他拆开包装,吃了一颗。凉意在舌尖散开。
29岁。
他的29岁和28岁没有区别。
也不会像查林那样热闹。毕竟他已经30了。比自己大一岁的学长。
只是抽屉里多了一盒润喉糖,多了一盒糯米团子。
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今天是他生日,但在他抽屉没关紧的时候,看到了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思明看到了。
但他迟早会知道。
临处把润喉糖放回抽屉,和推导纸、咖啡罐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抽屉——那个被思明推回去但没关紧的抽屉。他看着药瓶旁边不干胶残留的痕迹,和排药片的位置——和他出门前不一样。
有人动过抽屉。
不是拿走了什么——什么都没少。
是有人看到了。他没有把抽屉推紧,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药瓶。他没有生气,没有慌张。他只是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耳尖没有红。他只是在想:他知道了。然后他戴上眼镜,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
论文标题是《情感障碍患者的共情通路评估》。
键盘声很轻,一月中期,二月快来了。但现在还是一月。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他还在写论文,思明还在失眠。抽屉里的药瓶还在原来的位置。
思明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打开搜索栏,输入“安非他酮舍曲林拉莫三嗪联用”。
搜索结果跳出来——都是关于情感障碍、共情通路、情绪调节。他一条条看着,越看心里越沉。这些药是治什么的他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想知道更多。
临处每天服用它们多久了?
为什么撕掉标签?
沈亦知道这件事——他或许改天必须要找他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