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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雪 年会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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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思明看到节目单的时候沉默了两秒——上面印着“精神科架子鼓独奏表演者:思明”。
护士长替他报的名,没有征求他的意见。
宋舟在旁边探过头来,说你这下是全科室的希望了,思明说我只是不想让护士长为难。宋舟说你每次说“不想让谁为难”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那个人自己为难自己。
思明没有回答。
年会前几天他试着在午休时间去职工活动中心踩点。
鼓是琴行租来的,踏板有点松,他蹲下去调张力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进来,脚步声很轻,走到第三排就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那是临处——不是听出了脚步声,是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方式。安静。不催促。像每次查房时站在他身后等他汇报完。
“踏板松了。”临处说。
“知道。在调。”
临处没有再说。
思明调好踏板直起身,回头看的时候临处已经走了。
第三排座位上放着一瓶水。
不是科室公用的一次性杯子,是从校医院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思明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调镲片。
年会那天上午思明还在查房。
精神科最后一个白班。
椿闻出院已经快一个月,床位换了一个新患者——中年男性,酒精依赖伴抑郁,和闻椿同间患者很像,但前患者被送去其他院了,因为喜欢。
那个患者比较孤独。
入院第三天,还在药物调整期。
思明汇报病情的时候,临处打断了他两次——一次是家族史漏了舅舅的酒精依赖,一次是入院后睡眠记录没有具体到夜间醒来的次数。思明没有解释。他知道这两个问题他确实漏了。
宋舟在旁边替他捏了一把汗,但思明自己没什么感觉。临处不打断才是问题,打断说明还在教。
下午四点年会开始。
思明换好衣服从值班室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临处。
临处还是那身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像是刚从校医院过来。
他看了思明一眼——不是穿白大褂的规培生,是黑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鼓棒的思明——然后收回视线,说:“节目在第六个。别迟到。”思明说知道。临处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说:“踏板下午重新调过了,场地那边换了一台鼓。”然后继续走。思明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远,白大褂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他忽然想起报到那天——九月初,梧桐叶还没落,这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翻花名册,念到他名字时多停了半秒。
职工活动中心的灯比病房亮得多。
思明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台上正在演小品,台下笑声一阵一阵。
他扫了一圈观众席——临处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白大褂没脱,手里端着年会发的茶。旁边空了一个座位,像是有人刚走。那个座位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思明认出是临处的。
他用文件袋帮走开的人占座——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临处不是那种会帮人占座的人。
但那个文件袋确实放在那里。
嘉宾席上还有一个人。深灰色大衣,旧围巾,左额前一片白发。是的,查林·德。
思明想起新生大会上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我是爱德华教授的学生。”也想起椿闻那次他默默站在一边观察,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牙不舒服是药物副作用吧”。
他为什么会在年会现场?
思明没有细想。
济华和隔壁院经常互相邀请,查林被叫来捧场很正常。
查林上台的时候全场还在嘈杂。
工会的人到处找乐器伴奏,济华的主任转头看了嘉宾席一眼,说查医生不是会小提琴吗。
查林沉默了一秒,微笑着说:“可以试一下,但没有带琴。”
工会的人跑出去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学生练习琴,琴面上有划痕,琴弓有点歪。查林接过去,坐在台上唯一一把空椅子上,把琴搁在膝盖上,开始调音。
他调音的时候没人注意他。
年会进行到一半,大家都在等下一个抽奖环节。
然后他开始拉。
思明站在侧幕条后面,忽然意识到——查林拉琴的时候和他查房的时候是同一个姿态。不是表演,是观察。
他在听这把琴发出的每一个音,然后用最安静的方式把它调整到对的频率。
旧练习琴在他手里被拉出了不属于这把琴的质感。
曲子不长,不到三分钟。
全场安静了片刻才鼓掌。查林站起来,把琴还给工会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回嘉宾席,围巾在走廊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说“献丑”,没有说“谢谢大家”,和他在学术会议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然后轮到精神科。
思明上台的时候,台下有片刻的安静。
不是冷场——是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思明不穿白大褂。他坐在鼓后面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坐了很多次。
把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敲下第一个音。
他不是那种狂放的鼓手。
他的鼓点很准——每个音都在节拍上,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有爆发力但不会失控。是那种“不需要用夸张动作来证明自己会打”的类型。
和他写病历一样精准,和他在病例讨论上反驳临处一样冷静。但鼓是藏不住的。他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但控制不了敲出来的节奏。那个节奏比他的声音更诚实。
或许是和临处待久了的buff。
他从不在人前说什么。
但他的鼓在说——说这几个月他在精神科轮转的每一天,说椿闻折给他的纸片还在白大褂内侧口袋里,说自己每次在校医院门口停下来买咖啡时犹豫的那一秒。所有他写不进病历的,都在鼓里。
曲子结束的时候他抬头,台下安静了片刻才鼓掌。
他站起来把鼓棒放在鼓面上,鞠了一躬,下台。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下台时扫了一眼观众席最靠边的位置。
临处还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
和开场前一样的姿势,但那个空座位上的文件袋已经被拿走了。临处没有鼓掌。思明认识他够久了,知道这个人不鼓掌不代表没在看。
他只是在看,和平时看任何东西一样——冷静、专注、不表达。
思明在后台收拾鼓棒的时候,查林·德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打得好。”语气和在学术会议上对任何一个年轻医生说:“讲得不错”一样。
思明说完谢谢。
查林正要走,目光落在鼓棒尾端——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S,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体。他的视线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思明。“你的鼓棒用了很久了。”
“高中开始用的。一位长辈送的。”
查林没有问是谁。
但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然后他说:“他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你手太硬。”思明愣了一下。“说过。他说我把鼓棒当手术刀。”
查林嘴角出现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微笑,但差不多。“他还说过,手术刀不能打鼓。鼓棒不能开刀。但手可以同时做两件事。”
然后他走了。围巾的一角被走廊的风轻轻掀起,怀表在口袋里轻轻晃。
思明站在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深绿色眼睛的医生会说出爱德华当年说过的话——字字不差。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认识爱德华。不是听过讲座。是认识。
年会散场后思明没有马上走。他去了住院部天台——打了鼓之后心跳比平时快,他不习惯。推开天台的门时发现栏杆边已经站了一个人。白大褂没换,手里还拿着年会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是临处。
思明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他旁边。
沉默。
他们经常这样站在一起——值班室、病房走廊、天台。
不说话,只是站在同一个地方。
天台的月光很亮,照在银丝眼镜上反出一点冷光,看不清临处的眼睛。但思明注意到他手里的茶杯沿有一点很淡的水渍,不是茶水,是雪。茶杯里落进了几片还没融化的雪。
他没有倒掉,就那样端着。
“以前不知道你会打鼓。”临处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你没问过。”
临处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打得好。”
思明侧头看他。
然后临处又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高中。那时候有个人跟我说,你需要一个不用说话就能表达的东西。我选了架子鼓。”他没有说是谁——没说爱德华教授,没说精神科医生,只说“有个人”。
临处没有追问,但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比平时停留的时间长——长了大约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天台外面的夜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是冷,但冷的质地变了,像是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以前也有一个不用说话就能表达的东西。不是乐器。是写病历。”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写病历不够。病历能写清楚一个人的症状,写不清楚一个人的——”他又停住了。
然后说:“没什么。”
思明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白大褂上,把肩膀位置那道长期挂同一个衣架压出来的折痕照得很清楚。
这个人在回避什么。不是回避他——是回避自己。把话说了一半,然后自己把它收回去了。
思明说:“病历写不清楚一个人的什么。”
临处没有回答。
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雪还在落,杯子里又落进了几片。
“你以后会知道的。不是现在。”
思明想问——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临处不会说。
这个人所有的防线都在一句话里——“没什么。”“不是现在。”“你想多了。”每一句都在说:我不说。不是不想,是不会。
天台安静了很长时间。
雪在两人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头发也染成了白发。
临处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放在天台栏杆上,说:“走了。明天你还要去神内报到。”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在精神科这两个月——表现还可以。”
说完就走了。
思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天台的门轻轻关上。
栏杆上那杯雪水还放在那里,杯沿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走过去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冰的,雪水混着凉茶的苦味。
不好喝,但他还是喝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那杯茶,只是不想让它放在那里,被雪埋掉。
思明回到值班室,今晚不值夜班,但他没有走。明天就要去神内报到了,他想在精神科多待最后一晚。
门推开了。
临处站在门口,肩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雪,手里拿着两罐咖啡。
思明看着他走进来,把一罐放在自己面前。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只是这一次,送咖啡的人不是他。是临处。
“明天神内第一天,别迟到。”临处说完转身要走。
“临老师。”思明叫住他。临处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
思明说。然后加了一句——“不只是这罐咖啡。”
临处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嗯。”
门关上了。
思明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
热的。
他把罐子贴在额头上。
窗外雪还在下,济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明天他就不在精神科了。
明天他要去神内,带教不是临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想给它命名,但他知道它会留下来。
他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抬头看精神科病房的窗户,灯还亮着。他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沿着医学院路走回去。巷口的面馆已经关门了,黄葛树的叶子上托着一层白。
明天还要去神内报到。明天还会见到临处吗?不一定。但他知道临处会在校医院,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在每次他值夜班时亮着灯的窗口。
他不想给它命名。他只是想在每次值夜班的时候,都买两罐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