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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事一则。 “你早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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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么快就追来了?”傅扬看见来者意外不多,又转头看看突然冒出来的那群并不是他所带来的人,问道:“怎么,你要造反?”
傅少主面色不改,平静道:“叔父独挑大梁多年,殚精竭虑,如今意简也长大了,自当为叔父分忧解难。”
傅扬眯了眯眼,重复道:“分忧解难?你倒是会说面子话,如此作派,还怕别人看不出你居心叵测?”
傅意简抬手一礼,不卑不亢:“意简手段见不得光,叔父手也不干净,不过半斤对八两。”
“为了一份真假不知的情报,叔父也无所不用其极,对待跟江湖完全不沾边的无辜女子亦下得去手,论说狠心,我该向叔父学习才是。”
傅扬道:“所以你是和叔父算账来了?真冤枉呐。”
傅意简还保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微微低头,一点漆黑眼眸却直勾勾盯着傅扬:“叔父动手时未曾避讳过我,还呼冤枉?连贴身玉佩都能说拿就拿,是觉得拿了我也不能怎样,就算出事,一个有名无权的少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吗。”
傅扬脸色不变,“能威胁到人的就是好刀,如果你们没那么情真,我倒难办呢。”
这倒是实话一句。
比起指望个明显心不诚,随时有可能倒戈递出真假参半消息的小少主,傅扬更想自己动手。
那一个不但知道内情,看起来还格外好拿捏的小姐便是个香饽饽了。
但令傅扬没想到的是那江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真要抓她到手还真不太容易。他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正愁着呢,突然收到一条让他展露笑颜的消息,可谓是正瞌睡着就有人来递枕头了。
一年前——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故事的开头略显俗套,一个“不小心”迷路到山里,又不小心崴了脚的书生得到一位女侠好心搭救,二人互通姓名,由此相识。
夜路不好走,还容易半道撞鬼,两人便找了个不知废弃了多久的旧木屋落脚,等待天亮。
女侠为书生简单处理了伤口,还打笑说他这伤得有水平,一般人还真摔不出来,书生干巴巴笑着打哈哈,女侠也没再深究。
“不知女侠出身何门何派?”书生问。
女侠温声回答:“无门无派。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书生答:“只是四处走走,也不为了哪去。”
两人在这月光浅薄的小破屋子里畅谈半夜,竟发现彼此投缘,所思所想如同镜子似的,叫人直呼天涯何处无知己。
天亮之时,他们终要在山脚分别,各奔各的去处。虽说江湖还讲究个有缘自会相逢,但自己能去抓住那所谓“缘分”时,谁还管什么命运天意。
其实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不必将话说得太清楚,就像现在。
他们自个儿心里都明白,如果不给出些什么——例如时间或精力,那这段浅薄的缘分便要断在此刻了。
于是两人约定好日子时辰,得了空便回到此处聚聚,也没有什么目的,喝茶吃酒,谈天说地,寻一份自在罢!
那座山嘛,没传出什么名字,不过山脚那一片倒是被取了名,大概也将其囊括进去了。因为此地多沼,便唤浊塘。
谢随摇着扇子叹道:“门主这就承认了,也不为自己遮掩两句吗?要我说这事赖不到别人头上,也不怪傅公子心中生恨生怨,换了谁只是因为个天注定的性别就被按死在少主之位上再不得进半步,都要闹的呀,这么不把人当人,阴沟里翻船也是迟早的事。”
原本谢随都做好收获周围人惊讶目光的准备了,结果等了几息身旁还是鸦雀无声,连个发问的人都没有。
倒是傅少主解下了斗篷,那斗篷下,明显是一女子身形。
傅意简侧过身,虽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细看眉眼却能辨出几分不同,她朝谢随微微点头,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开口唤道:“谢公子。”
接着她又偏过头,向另一人问候:“萧少主。”
最后她回过身,对傅扬道:“意简承蒙叔父多年关照教导,自不敢忘。”
谢随趁机眯着眼转头连带转身小声去质问身旁人:“你早就知道了?”
萧逐似是反应了两秒他在说什么,才“嗯”了一声。
沈有容见证这么一场戏,左瞟右瞟,发现身边人都淡定得很,断雁门那点家事他们自己人清楚便罢了,梅青尧向来是个喜怒形于色全摆臭脸的,不作惊讶也实属正常,怎么谢随萧逐两个小的在前头也一副见惯风雨波澜不惊的模样,这是装上了还是真不意外呢?!
怎么就他一人觉得稀奇么?沈有容左看右看愣是找不着一个能搭话吐槽的,只得把话忍回去,憋了个大红脸。
那头萧逐见谢随不肯甘休,只得又多解释了句:“刚好听过。傅少主从前不多在江湖露面,因此他曾用重弦一名的事鲜有人知。”
这话说的,上哪刚好去!
谢随佯作愤怒道:“你早知道了怎么不说?”
萧逐疑惑:“此事不影响什么,该说的当时就告诉你了。”
傅重弦被指为少门主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毕竟这所谓少门主考核怎么看都像做戏的,人早就内定好了,她和其他人都只是做绿叶陪衬的。
门主随手一指,傅重弦便如被点上了龙门的鲤鱼,摇身一变,那前十二年颠沛流离吃糠咽菜的人生就被抹去……但在前方等着她的,绝非康庄大道。
门内人不怎么待见她,一个出身低微的野姑娘挤掉了人人眼红的位置,谁心里都不痛快,门主总逍遥在外也不管事,更没人管她,说是身份贵重,还不如以前舒坦自在,至少没人整日盯着看着。
她一路忍着熬着,却突然等来门主暴死的消息,她像被命运洪流裹挟着只能向前的一叶浮萍,别说拒绝,甚至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呼吸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
一个压根不能服众,没有身份,也没有权力的小姑娘,却硬生生被抬到少门主的位子上,上不去下不来,像根卡在众人喉咙里的刺,实在膈应。
于是一个做成未必有功,失足必定有过的任务落到她头上——既然在门中碍眼,干脆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吧,比如朝廷,以历练之名,谁都不会有异。
傅重弦改名换姓,像被推着从远方到断雁门来那样,被推着往朝廷中去。
这一路着实算不上轻松,好在万事都能自己打着主意来,也没有人会皱着眉用头疼厌恶的眼神看她。
在快至临安时,她在山上遇到了位自称姜惊若的女侠。
女侠说自己无门无派,出手相助只是心善仗义。傅意简是不信的。
她百般戒备,甚至怀疑这是傅扬派来杀她的人。
女侠心细,在看出傅意简眼中戒备的同时也看出她眼底的疲惫,除了前路与归途,什么都说。
烛火微明,那天上缀的星子不及女侠眼眸明亮。
“再往前不走便是临安……你赶路辛苦,我请你去酒楼吃饭吧。”天将亮时,女侠如此说。
一夜过去,傅意简三番两次试探皆无果,总算放下心,欣然应下。
女侠点了一桌好菜,还有壶从傅意简口中听来的,用桂花和山葡萄一起酿成的酒,说这虽然比不上你家乡的酒,但也有三分相似滋味可寻,可做慰藉。
傅意简问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姜惊若答:“帮人和害人一样,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只在一念之间的。”
说罢,她撑着下巴,笑吟吟用不似当地口音的柔缓软语说道:“阿侬,我搭侬有缘,莫生分。侬心里若过意弗去,拣个日脚,拿侬家乡桂花山葡萄酿个酒谢我好哉?”
傅意简微微睁大了眼。
姜惊若仿佛没察觉到她眼里波涛汹涌,含笑走到她身边,俯身低语:“小姐,走路时要把步幅放大些,坐的时候不要紧拢双腿,放松些才自然呀。”
……若故事停在此处,也算圆满。
“江小姐,幸会。”
傅扬戴着斗篷面具,声音低沉,语气倒能称一声礼貌,只是做的事实在不齿,自个儿好好坐在椅上,手边还有热茶,却叫人绑了面前小姐手腕脚腕,连张垫子都不给,让人跪坐在地上。
“别紧张,我只是有些话想问江小姐。你说了,就可以走了。”傅扬笑着说道:“不必担心答不上来,你一定知道的——你从探虚部都听到了些什么?”
江景诺被人下了足量的软骨散,浑身无力,只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冷冷盯着面前人,却是半个字都不肯说。
傅扬有所预料,也不着急,慢慢悠悠道:“江小姐,只是条消息罢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找别人问自然也使得,只要人长了嘴,哪有撬不出来的消息呢?你瞧你这脸和手脚都养得娇嫩,弄花了就可惜了,女孩子家么,怕痛,受不住那些手段也是正常的,大家都能理解,不会有人怪你。”
江景诺报以一声嗤笑,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傅扬接着开口:“一家小姐失踪,你家里人都快急疯了吧,要在此时冒出位好心人说有线索,只是要别的东西来换,令尊爱女心切,想必无所不应?”
他紧盯着江景诺的反应,一点一点在那杆秤上添加筹码:“你说若是要求他献上最心爱的古玩书画,来交换一条真假不知的消息,他肯不肯呢?”
“听闻令尊入朝为官以来一直清正廉洁,两袖清风,若再要他一命抵一命,以一个丫鬟小子的命换他家千金宝贝的命,他又肯不肯呢?”
江景诺面色发沉。
这哪是威胁勒索,分明就纯在折磨恶心人。
“哦,对,还有这个。”傅扬有些发皱的眼角一弯,用两指勾着从怀里拿出枚玉佩来,“你认得吧?你说巧了不是,鄙人平日里喜好探幽,不小心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怕惊扰一对佳人,才不曾露面打扰。”
傅扬啧啧称叹:“年少有为的状元郎呀,他怕是也没想到自己大好前程会葬送在个意外结识的‘女侠’身上。”
江景诺紧咬牙关,挤出两个字:“……恶心。”
“过奖了。”傅扬轻笑一声,说:“你现在把乖乖把知道的说出来,他就能好好的在朝中继续当他的状元,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要不然么……一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要失个足,或者不小心撞个狼什么的,可就不好说了。”
“你不说,我自然也有手段叫他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到时候就让他跪在你面前磕头,求你开口,大发慈悲饶过他一命,你觉得怎么样?”
江小姐虽从小养在闺中,但所见所闻并不逊于任何一位公子,心自向往辽阔天地,不乏勇气和决心。
她笑一声,半句话没留,便洒脱离去,叫傅扬刚燃起的兴致被泼得连烟都冒不出来。
傅扬笑容僵在脸上,好半天,又隐于火光中。
他招手叫来了人,淡道:“处理掉。叫人装作强盗山贼劫了抛远点,我瞧着心烦。”
那人领命退下,同时,这条消息也被递到了傅意简手上。
傅意简差点把那张只写了寥寥数言的纸攥成粉末,一路跑死马也追不上。
“承蒙叔父多年提携教诲,意简铭记于心。”傅意简垂眸拱手,面容平静,放轻声音一字一句道,“您教过我的,我都牢牢记着。”
心要狠,手要辣,意要绝,情要断。
傅扬从不将这个被放在边缘角落长大的野丫头当回事,倒是方便了她。
离开断雁门后,傅意简能做的事渐渐多起来,偶尔遇到想不明白的事,身边还有姜惊若帮忙出主意,不短时间下来,傅意简便如一株不起眼,看着毫无危害,甚至不经风雨的菟丝子一样,悄无声息缠绕上断雁门这棵大树的枝干,从中汲取养分,慢慢生长着。
近来多事之秋,傅扬一头栽在别的地方上,无暇顾及其他,今日丢几本账本,明日少几辆货船,后天身旁换了些新面孔,也不见得放在心上。
等再回过神,为时已晚。
谢随听完发生在这位貌不惊人女侠身上的故事,不知是惊是诧,久未回神,愣愣看着眼前几人,一动未动。
“叔父所言当真不假,确是缺一不可。”傅意简又轻笑出声,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神色渐渐冷下来,“叔父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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