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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梅开 笔尖在纸 ...

  •   第二十二章梅开

      大年初一,天光清亮。

      老宅清晨的空气浸着深冬的凛冽,微凉干净。廊下两盏朱红宫灯还悬着,边角垂落的金穗被晨风拂得轻轻晃荡。庭院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昨夜残留的烟花碎屑早已被收拾干净,石几上摆好了糖盒与柑橘,到处都是浓郁的年节气息。

      安栀推开客房门走下楼,迎面便遇上早起的夏阿姨,两人擦肩而过。

      “新年好。” 夏阿姨眉眼含笑。
      “新年好,夏阿姨。” 安栀也弯起嘴角回了一句。

      她视线下意识扫向院角那株盘踞多年的老梅。枯枝疏朗,纵横交错映着浅蓝天色,往日始终光秃秃的枝桠上,今日忽然缀了一点极淡的白。

      是第一朵梅,悄然开了。

      花瓣单薄,素白细碎,孤零零绽在最冷的枝梢,不张扬,却醒目。

      她眼底瞬间亮起来,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直奔另一侧客房。指尖轻叩门板,没等应答,便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张脸,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陈寻,新年快乐。你快看,梅花开了。”

      陈寻正坐在桌前翻书,晨光落满纸面,也落于他沉静的侧颜。闻声抬眸,神色清淡:“新年好。”只淡淡应了一字,“嗯。”

      这声应答太过平淡,安栀不依,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力道柔软:“出来看嘛,就开了一朵,特别好看。”

      她的指尖只轻轻搭着布料,分寸规矩,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欢喜。陈寻合上书页,任由她牵着起身,缓步随她走出房间。

      院风微凉,拂动两人衣角。

      老梅树下,安栀仰头望着枝头那一点素白,眉眼弯弯,满是初见春信的欣喜。陈寻立在她身侧,没有看花,目光静静落在她仰起的侧脸。晨光温柔,落在她的眼睫、眉骨,漾开浅浅柔光。他看得安静、专注,不言不语,将这一刻的鲜活尽数收纳眼底。

      “是不是很好看?” 安栀回头问他。

      陈寻颔首,声线很轻:“好看。”

      安栀没察觉他的异样,松开袖口又转身跑开,脚步哒哒踏过青石地面:“我去叫林叔叔也来看。”

      陈寻立在原地,依旧站在梅树下,望着她奔赴的背影,久久未动。

      安栀跑到走廊尽头的房前,抬手轻叩门板。

      片刻,房门从内拉开。林砚深立在门后,衣衫整洁,身姿挺拔。

      看见门外的少女,他语调平和:“新年好。”

      “林叔叔,新年快乐!院里的梅花开了,第一朵。” 她仰着小脸,语气鲜活纯粹。

      林砚深目光微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庭院,抬步随她走出房间。

      走到梅树旁,他悄然停步。

      他站的位置,比陈寻方才立的地方,远了一步。

      陈寻能看见她睫毛上落着的光,他只能看见她完整地站在花树底下。

      林砚深抬眸,扫过枝头那朵素白梅花。
      那朵花开在最细的枝梢,风一过,整根枝条都在轻轻晃。

      停留不过两秒。

      “嗯,开了。” 他声线平和,无多余情绪,淡淡落下一句应答。

      话音落,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径直回房。

      走到回廊拐角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只半拍,转瞬恢复如常,背影消失在门扉之后。

      风过枝桠,细碎花瓣轻轻颤动。

      安栀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孤绽的梅花,又望向林砚深已然合拢的房门。眼底的欢喜淡了些许。

      她低头,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青石地面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一尺远,她盯着它停住,才转身快步跑回前厅厨房,帮着夏阿姨揉面煮汤圆,指尖沾上面粉,眉眼依旧温和明亮。

      院里,梅花开得安静。

      大年初一的老宅,自清晨起便宾客络绎不绝。

      作为江城底蕴深厚的世家,拜年的车流顺着巷口一路排开,轿车一辆辆缓缓驶入院落侧门。前院人声滚滚,一句句 “新年好” 的贺岁寒暄此起彼伏。

      安栀从前院回廊路过几回,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砚深。

      往日共处,皆是宅内家人之间,卸下外界铠甲,温和松弛。而此刻站在前院的他,完全属于成年人的世俗世界。

      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大衣,站姿端方。面对年长一辈的商界前辈,他微微躬身,开口亦是一句 “新年好”,语气温和谦卑,倾听的时候会微微垂眼;遇上同辈合作伙伴,谈笑有度,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套节奏。不少访客年岁长于他,也有人比他更为年轻,不论身份高低,来人看向他的眼神,皆是恭敬,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忌惮与信服。很多时候不需要高声言语,仅仅一个手势、一道沉静的目光,场面便稳稳落在他的掌控之中。进退、取舍、寒暄、送别,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露半分破绽。

      喧嚣的前院是成人的人情场,后院却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安栀和陈寻各自搬了书桌,靠窗相对而坐,安静刷题自习。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落,落在纸面、笔尖,一室静谧,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将前厅此起彼伏的新年问候,远远隔在院墙之外。

      刷题间隙,安栀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视线扫过二楼排布整齐的房间。整层房间大多房门敞开、通透明亮,唯独最靠南的那一间,门窗紧闭。

      她看了许久,随口出声,语气纯粹只是好奇:“二楼朝南那间房,每天都关着,从来没人住吗?是谁的房间啊?”

      话音落下,对面笔尖的沙沙声骤停。

      陈寻垂眸看着纸面,指尖轻轻捏住笔杆,指腹微微收紧,力道悄无声息加重。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一室寂静,沉默漫延开来。

      良久,他才抬眸,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落寞:“是我母亲的房间。”

      安栀微怔。

      她从未听过陈寻提起家人,更不曾听闻他母亲的消息。少年素来沉静寡言,性情清冷,周身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这一刻她心底漫开一点柔软的念想,她想要多知道一点关于那位早逝的女士,也想借此触摸到属于自己母亲的旧时光。

      空气微微发沉。

      安栀连忙放软语气,想要冲淡这份压抑的氛围,她弯起眉眼,笑得坦然轻快,刻意带起几分玩笑意味:“那我知道啦。我妈妈和你妈妈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以前还开玩笑,说要是以后生了一儿一女,就让我们结婚呢。”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笑出了声,语气坦荡无邪,只当是上一辈随口的童趣戏言。

      可抬眼时,她却发现陈寻丝毫没有诧异。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笑脸,眼底情绪沉沉,无波澜、无讶异,仿佛早已听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安栀的笑声慢慢收住,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疑惑:“你早就知道了?”

      陈寻轻轻点头,动作极轻。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追问,语气纯粹只是好奇。

      “你来之前。” 陈寻声线很淡,一字一句清晰作答,“外公告诉我的,第一次见面那天。”

      原来初见那日,他便带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旧缘站在她面前。

      安栀愣了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的纸边,轻声问:“你妈妈…… 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寻沉默得更久。

      他垂眸静坐,指尖抵在空白的题面上,迟迟没有动作。周身的清冷落寞愈发浓重,将整个人裹进无声的情绪里。

      他没有回答。复又抬头,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他忽然起身,椅脚轻轻蹭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安栀抬眸,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依旧坐在原位,眼底带着几分迷茫。见她未动,陈寻脚步微顿,转身低头看她,眼神安静又执拗。

      “跟我来。”

      安栀这才连忙起身,轻轻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踏着长廊走上二楼。

      整层楼静谧无声,脚步声轻浅落地。陈寻停在那间常年紧闭的朝南卧房门前,抬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向下一旋。

      锁扣轻响,房门应声开启。

      一股干净微凉、久无人居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通透,是整座二楼面积最大、采光最好的卧房,陈设雅致规整,一尘不染,却处处透着沉寂的荒芜。家具皆为古雅制式,软装色调温柔,能窥见昔日主人的温柔品性,只是长久无人打理,落满了岁月的安静。

      这是林砚熙曾经的房间。

      陈寻迈步走入室内,径直走向靠墙的实木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内整齐干净,没有杂物,只静静躺着一台外壳微微泛黄的旧智能手机。

      他取出手机,回身递到安栀面前。

      安栀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机身,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她低头点亮屏幕,界面干净,没有繁杂软件,页面恰好停留在相册一栏。

      她指尖轻划,一张张旧照片缓缓掠过眼底。

      大多是老宅的旧景、春日繁花、冬日落雪,有一张虚焦了,拍的是某个冬日下午的庭院。一个模糊的小男孩蹲在雪地里堆雪人,旁边蹲着一个女人,正伸手去拂他头顶的雪。
      安栀停在那一张上。
      陈寻看了一眼,轻声说:“我小时候。”

      直到指尖划到最底端,两人并排的照片定格住她的目光。

      照片里,两个年轻女孩并肩而立,站在老宅的庭院里。春日阳光正好,落满两人肩头,她们眉眼明媚,笑意灿烂,腹部微微隆起,眉眼温柔又鲜活。

      是她的母亲,和陈寻的母亲,最好的年岁,最好的模样。

      她们眼底盛着纯粹的笑意,满怀期许地等待着两个小生命的到来,也悄悄许下了那句随口却被两代人记住的诺言。

      安栀的指尖停在屏幕上,轻轻抖了一下。
      照片里,母亲穿着浅色连衣裙,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笑得那么开心。
      那个肚子里的孩子,是她。

      陈寻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看着她的侧影,她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很快松开。屋内寂静无声,只剩时光缓缓流淌的沉敛气息。

      安栀慢慢把手机捧高了一点,在晨光里看。
      很久。才轻声道:“我去阳台看看。”

      陈寻微微颔首,随她一同走向落地窗阳台。

      落地窗外视野开阔,是整座老宅视野最佳的位置。凭栏远眺,整座院落的屋宇檐角、青石庭院、花木景致尽数铺展眼底,规整雅致,尽收天光云影。

      两人并肩扶着栏杆,静静立在暖阳之下。风从远处吹来,拂动两人的发梢,温柔无声。

      安栀的目光无意识落向前院。

      楼下依旧宾客往来,一句句新年好交错响起,她居高临下,再度看见林砚深。

      他正与几位客人握手交谈,大衣下摆随着微微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一众成年人中间。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送客的人声,渐渐渐近、渐远。

      林砚深立在廊下,身姿挺拔,目送一批宾客走远,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似有所感,他忽然抬眸,望向二楼朝南的阳台。

      天光澄澈,风色温柔。

      他清晰看见,阳台之上,少年少女并肩而立,身影被暖阳拢在一处。

      楼上的安栀,也正好低头望向下方院落。

      隔着远远一段距离,两道视线短暂相撞。

      距离太远,分辨不出彼此眼底情绪。仅仅一瞬,林砚深便收回目光,转过身子。

      他迎向刚刚抵达的另一拨访客,笑意温和平常,握手寒暄,分寸如旧。

      安栀微微眨了眨眼,指尖无意识捏紧冰凉的栏杆。

      在离开房间前,安栀说了一句极轻的话,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站在书桌旁的陈寻:“下次来,我帮你一起打扫这间房吧。”

      陈寻站在书桌旁,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自此日梅开之后,林砚深的忙碌,成了常态。

      初四晚上,安栀端着水果想去找他。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打电话。她站在门外等了几分钟,电话还没结束。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轻轻放在门边的小圆几上,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小圆几上的橘子还在,没人动过。

      那天中午,他出差了。没有告诉她。

      初六早晨,安栀起得晚了。下楼时,林砚深已经吃过早饭,站在玄关穿鞋。

      “林叔叔早。”她站在楼梯口。

      他回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早。粥在锅里,夏阿姨给你温着。”

      说完,拎起大衣,推门走了。

      初八午后,安栀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煨着汤。夏阿姨说,是小林早上出门前,交代她炖的。

      她站了两秒,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吗?

      屏幕对话框静静沉寂了整整一日。

      直到深夜,夜色深沉,屏幕才短暂亮起,弹出冰冷简短的两字回复:在忙。

      没有多余问候,没有温柔安抚,没有半句解释。

      安栀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那我不打扰你了”,盯着看了半天,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开学前的寒假,安栀常常在清晨看见林砚深的车子驶出巷口。
      然后她回到屋里,陈寻已经占好了一张书桌。
      阳光从窗格爬进来,落在草稿纸上。
      她坐下来,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题。门口很安静,没有车子驶进来的声音。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梅树,第一朵花已经谢了。枝头空落落的,只有几点极小的花苞还鼓着,像在等下一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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