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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除夕 那三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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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除夕
除夕这天,天光澄澈,晨间薄雾散尽。
整座老宅从破晓时分便醒了过来,院墙之内处处是人走动的声响。安栀跟着夏阿姨里外忙活,两人拎着抹布清水,细细擦拭堂屋木格窗,拂去梁柱檐角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薄尘。
她们将备好的干果、蜜饯层层叠叠码进描花瓷盘,整齐摆上堂行长案,又把崭新素烛稳稳立在铜烛座上,一一布置好岁末清供。
檐下褪下蒙尘的旧灯笼,一盏盏朱红新灯被举高挂牢,金红流苏顺着晨风轻轻摇晃,廊墙边角贴上剪裁精巧的迎春吉饰,点点红色顺着廊庑一路铺展开,冷肃的老宅,一点点浸上暖融融的年气。
夏阿姨来回穿梭在厨房与厅堂之间,后厨灶台烟火袅袅,大大小小炖锅同时咕嘟作响,白雾从锅盖缝隙漫出来。守岁用的饺子已经包好,码在篦子上温在灶边,蒸汽裹着面食与肉香,漫过半条回廊。
她归家的儿子在院落里来回奔走,搬物件、递工具,少年清亮的笑闹声四处散落,把往日老宅那份过于沉静庄重的空气,搅得活泛起来。
门前贴联的时辰,日光柔柔和和泼洒下来。定制的洒金红联墨色沉润,字迹工整雅致。林砚深立在朱漆大门前,抬手比对门框高低,捋平纸边褶皱,动作规整有度,分寸拿捏得精准稳妥。
安栀踮起脚,指尖离联纸最上端还差一截。
陈寻已经递来一卷透明胶带。
林砚深从她身后迈上前,越过她的头顶,掌心稳稳按在纸面上,将翻飞的联纸捋平贴实。
正午时分,堂屋清供尽数陈设妥当。老爷子缓步上前,弯腰微调盘盏、烛台的角度位置,动作沉稳肃穆。
院外隐约传来街坊鞭炮零星脆响,隔着高墙隐隐传入,衬得院内的岁末仪式愈发真切。
暮色一层层沉落下来,檐下红灯笼次第点亮,暖光漫过飞檐。老宅除夕家宴准时开席。轩敞厅堂灯火融融,红木圆桌铺着暗纹红锦桌布,黄铜暖锅居于桌心,炭火煨得锅内文火慢沸,白雾袅袅升腾,醇厚鲜香裹挟着暖意漫散全屋。
满桌佳肴精致丰盛,荤素错落排布,没有过度铺张,尽是世家低调妥帖的岁末质感。
屋里人声轻喧,碗筷轻碰的脆响、低声闲谈交织在一起,是往年老宅极少有的热闹。
老爷子端坐主位,眉眼松弛,褪去了平日持家的威严,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静静看着满堂人影温热。
夏阿姨围裙还未完全卸下,端着一盅炖足时辰的靓汤入厅,语气热忱温和:“趁热吃,后厨还温着守岁的饺子,晚些刚好上桌。
陈寻坐在偏位,垂眸剥着盘中橘子。指尖不慎蹭破果皮,清甜汁水溅落指腹,微凉的触感让他动作微顿,身形轻轻一滞。这细微一幕落入安栀眼底,她眼尾浅浅弯起,漾开一抹干净澄澈的浅笑。
暖灯落在少女脸上,笑意清亮通透。陈寻余光瞥见,耳尖悄然泛红,即刻敛去失神,低头拿餐巾静静擦拭指尖,姿态复归沉静。
林砚深坐在安栀身侧,坐姿松弛端正,安静听着她轻声絮语。她兴致正好,细细说着前日逛年集的琐碎趣事,眉眼鲜活明亮。讲到兴起时,指尖微微抬起,悬于桌面半空,小动作灵动纯粹。
指尖距他咫尺之遥,林砚深微微侧头从容避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近乎无迹。
安栀话音倏然一顿。她抬眼缓缓扫过全屋:主位含笑的老爷子、忙碌热忱的夏阿姨、身旁沉静温润的林砚深、静默内敛的陈寻。满屋人声温软,烟火融融,处处是团圆的模样。
良久,她轻声吐出三字:“好热闹啊。”
她想起有一年,父亲在温哥华公寓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给她炸春卷。油锅热油溅出来,父亲被油点溅到手背,哇哇叫着跳脚,锅里的春卷全炸成了焦炭色。
他一边吹手一边用铲子捞,捞起来的是两根黑得像炭的春卷,还非说“这是火候,火候你懂不懂”。她笑得蹲在地上。
席间暖意缓缓流淌,无人喧哗,只余细碎闲谈,温柔绵长。
宴席将尽,老爷子依循旧例分发压岁红包。林砚深、陈寻,宅中晚辈人手一份。唯独安栀,手里接下了两枚。
趁着席间人声错落、众人互相说笑的间隙,老爷子侧身凑近,动作温和郑重,将薄薄的红包轻轻放入她掌心,声线低沉沙哑,载着岁月沉淀的温柔怀念:“你妈妈和砚熙,年轻的时候最好看。”
安栀指尖微收,轻轻攥住红纸,眸光微微一怔。她低头拆开,内里没有钱币,只静静躺着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照片上两个女孩并肩站着。左边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来 —— 和父亲钱包里那张全家福上,是同一个人。右边那个,眉眼温柔,和某个人很像。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老爷子掌心温热,轻轻覆上来,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
“收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沉缓厚重,藏着无声的接纳与期许。
林砚深也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逐一交到小辈手中。轮到安栀时,红包已经递到她手边,他才开口:“压岁,平安。”
另一侧,陈寻掌心始终攥着一枚私藏的红包。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微微发皱,封口处没有祝语,只在最角落的位置,用极细的笔尖写了一个小小的 “栀” 字,小得像生怕被旁人窥见。这份心意筹备许久,整场宴席,他数次指尖触到口袋,有一回,几乎已经要把红包拿出来。
安栀恰好转头去接夏阿姨递来的橘子,红包落在她视线之外,他指尖一收,又悄悄按回了口袋。
入夜守岁,大宅灯火彻夜通明,廊下灯笼映得院落红影重重。夏阿姨于茶案煮水烹茶,水汽团团袅袅,清润茶香漫溢全屋。众人围坐闲谈,屋外不时传来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一声声由远及近。
案上薄胎白瓷杯盏盛着沸水,杯壁滚烫。林砚深抬手,取下自己的茶杯。顿了一下,又把安栀手边的那只也拿了过来,搁在托盘边。过了片刻,才轻轻推回她面前,全程没有抬头。
陈寻坐在斜对面,把林砚深 “拿起杯子又放回” 的全过程收进眼底。他的目光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瞬,而后垂下去,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屋内暖意绵长,人声温柔。安栀静坐片刻,心底泛起一缕浅淡念想,悄然起身,轻步走出厅堂,踏入晚风微凉的青石庭院。身后屋内的说笑声被门扇隔在后方,一下子便远了。
她静静立在空旷院中,抬眼望向深邃夜空,须臾,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廊下暗影里,老爷子静静站着,没有出声。
她垂眸解锁手机,点开那个尘封数年、从未删除的号码,指尖轻动,缓缓敲下一行字:爸爸,新年快乐。我今年,不冷。
发送键在屏幕右下角。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按下去。
发送完毕,她握手机静立了片刻。屏幕上那个“发送成功”的小字,孤零零的。
身后不远处炸开第一声烟花。安栀回头,看见夏阿姨的儿子举着手持烟花,火星滋滋四溅。她笑了一下,快步跑了过去。
经过回廊拐角时,看见林砚深正低头看手机。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林叔叔,新年快乐。”
他抬眸。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指尖一动,屏幕很快被按灭。
“新年快乐。”
安栀步履轻快,自他身侧安然走过,踏入暖亮的厅堂。她身影进了屋。林砚深在廊下又站了一会。
天上有烟花落下最后一点光,缓缓暗了。他转身,朝屋里走。零点钟声渐近,院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庭院里渐渐热闹四起。
夏阿姨与一众晚辈齐聚院中,笑语喧闹,人声散开在夜色里,这是这座沉寂多年的世家老宅,最鲜活滚烫的一个除夕夜。
零星烟花率先升空,划破墨色夜空。
“陈寻!拿一下打火机!”安栀回头朝着屋内高声唤道,语气鲜活雀跃,满是少年意气。
夏阿姨的儿子举着两串烟花从后厨方向跑来,脚步轻快,经过夏阿姨身边时,夏阿姨伸手拍掉他肩头沾着的一点面粉。
陈寻闻声即刻起身,取过打火机快步奔向庭院。途经廊下时,老爷子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肩头,低声叮嘱:“好好相处。”
陈寻脚步微顿,垂眸默然颔首,过了两秒,他才抬步,朝着那道明亮的身影快步跑去。
顷刻,漫天烟花轰然绽放。
墨色夜空瞬间被泼开大片流光,赤红炸响、鎏金倾泻、碎白星雨簌簌坠落,层层叠叠的火光铺满整片天幕。满院灯火被漫天星火压得温柔,整座老宅的青砖、朱柱、檐灯尽数浸在流动的明暗光影里。远处街坊的鞭炮声响连绵不断,和烟花爆鸣揉在一处。
安栀站在庭院中央,整个人彻底舒展开来。她微微踮起脚尖,身子轻轻前倾,头高高扬起,眼尾彻底弯着,笑意毫无遮掩地漾在脸上。
一簇簇烟花腾空炸开,细碎星火落在她发亮的瞳孔、白皙的脸颊、松软的发顶,连指尖都沾着细碎微光。
她偶尔轻轻抬手,虚虚去接坠落的星点,动作轻快灵动,眼底盛着满夜空的璀璨,干净、热烈、鲜活,是全然松弛、无半点阴霾的少年意气。
烟花炸开时,安栀抬头看天,陈寻也抬头,但在某一朵烟花的光芒最亮时,他的视线偏了偏,落在了安栀眼睛里映出的烟火上。
老爷子静立廊下,目光温和落在两个少年少女身上,眼底藏着岁月安然的期许。
二楼露台晚风微凉,林砚深凭栏而望,漫天烟火次第更迭,流光明灭不定,他静静观望片刻,目光从夜空收回来时,经过院中那道仰着头的背影,没有停留,落回了掌心的茶杯。
漫天烟火明明灭灭,光影流转,所有细碎心事,尽数被盛大温柔的年夜掩藏。
须臾,最后一簇星火坠尽,漫天璀璨缓缓落幕。
院中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浮动的烟火气息缠在晚风里,温柔绵长。远处的爆竹声依旧断断续续隐隐传来。众人低声闲谈着转身回房,脚步声错落消散在长廊深处,沸了一整夜的老宅,终于重归安稳沉静,只剩绵长年味,静静萦绕庭院。
陈寻回到卧室,合上门扉,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他从口袋掏出那枚被捂得温热的红包,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清晰的“栀”字,静默良久,将它平整压于枕下。
他躺下身,仰面望着天花板。许久,身形微动,他侧身翻过去,将整张脸埋进墙壁投下的阴影里。
隔着一条走廊,另一间卧室,灯火温柔。安栀端坐床沿,取出随身的软皮商务笔记本。纸面干净规整,一页页一笔笔,细细记录着她抵达江城后,林家人给予的所有照料、善意与接纳。
她小心打开三枚红包,将泛黄旧照轻轻抚平,连同红纸封皮一起,规整夹入纸页之间。
夹好照片,她盯着末页 “待偿还” 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那三个字,今晚变得格外沉重。
她翻回第一页,在新的空白格子里写下:除夕,老宅。笔尖顿了顿,在 “老宅” 后面,空了一格。她没有继续写。
过了好一会儿,她合上本子,放进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