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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雾失楼台 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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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九重玉楼内果真很安全,一夜风平浪静。翌日辰时,元烨之三人便动身出发,沿着规划路线去往目的地除妖去了。
仲夏将至,这地宫内依旧凉快,淡淡的幽香似有清心凝神之效。夏清和与樊承景醒得很早,两人无事可做,樊承景想起昨日的闲聊,于是前来虚心请教。
“上次师尊讲的一套剑招我有些不懂,师姐可否指点一二?”
夏清和自然应允,仔细想了一会,在纸上绘出大致,然后又讲解一番,最后让樊承景照着这个亲自演练。
“剑锋稳住了,但还是稍有偏差,”夏清和仔细观察了他片刻,起身道,“我来演示一遍。”
闻言,樊承景放下胳膊,正要把手中的玄鉴递过去,却见夏清和顺手在笔筒中抽出一支毛笔,以此代剑。
地宫中灵力甚是充足,但二人比划了快一个时辰,也有些疲惫,索性开始找别的事做。
地宫藏书浩如烟海,架上分列整齐,种类广泛,甚至还有不少市面上缺失的古籍。
夏清和找到了昨日那本《名家逸事》,便又拿下来,翻了一页。
这一篇,讲的是东昭当年的皇子——也就是如今圣上元浔的事迹。
据书上记载,元浔当年并不是皇位继承人,而先帝临终前之所以会将皇位传于他,乃是念其功勋。
听闻二十年前,少年元浔曾亲自潜入南歧皇宫卧底,谨慎蛰伏一年之久,掌握了重要机密,后又得到如今国师的帮助谋划,所以在几年后挥兵南下,可谓连战连捷、攻无不克。
卧底风险巨大,而他这番铤而走险的确迎来了相应的回报——登基为帝,万民臣服。
以前要是和人讲,一国皇子亲自去敌国卧底,那人家是必然不会相信的,毕竟对面皇宫守卫又不是饭桶,国主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成日待在宫里?
但是,换作南歧国,还真有可能。
该国皇帝终日声色犬马,奢靡无度,宫殿各部防守松懈。朝堂之事则尽数交由亲近臣子打理,当地仙门与权贵勾结颇深,合起伙来霸占良田,剥削百姓。
以至于元浔攻入南歧都城时放火屠城,也没多少人对此有所意见。南歧的灭亡,令天下人无不拍手称快。
夏清和从前也看过史书,其中概括南歧奢靡之风“天子大兴宫苑,筑华台,珠玉罗绮充盈内室”,描述当时公主出行时有“玉辇横街十里,绡裙寸值千金”之景,实在是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等奢侈无度、治理败坏,覆灭也是咎由自取。”夏清和如此评价。
一旁的樊承景抬眼望过来,却又慢慢道:“的确——不过,南歧如何腐败终究为一国内事,这并不能成为别国发动战争的借口,皆是为政者的野心与手段罢了。”
夏清和倒是从未想过这个角度,她的手指停顿在书页上,思考了一下:“开战死伤无数,固然为下策。但同时也能为当地千万百姓改天换日,着实是救了不少人。”
东昭吞并南歧后,对各地均是相同待遇。这十五年来,朝堂清正律法公允,民众和乐,举国上下一派太平之景。
“救人……”樊承景轻声道,语调无波无澜,甚至隐约带上了一丝寒意。
“他可未必想救人。屠城所杀虽权贵居多,可无辜的普通人也不少。”
此番大逆不道之言一出,夏清和目光微凝。
听他这语气,果然是对陛下颇有微词,甚至积怨已久。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还真被元烨之猜中了。
少顷,樊承景似乎反应过来了,语气迅速恢复如常,又补充道:“但……乱世难有两全之法,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夏清和微笑点头:“是啊。”
接下来,二人各怀心事,低头看着书,鲜少交谈。
又是几个时辰,身旁的书籍已堆了一小摞,夏清和有些疲倦了,于是便站起身,顺着栈桥到了对面。
脚下木板轻轻作响,晃到第四层时,发现书架下边有很多小方格,里面放着笔墨纸砚,当然也有不少黄纸。夏清和仔细数了数,随身携带的符咒已用了不少,正好借此补充一些。
她取下一叠纸,放在桌上开始绘制各类符文。画着画着,又突然想到,也该向师尊汇报一下此行情况如何了。
于是她便重新拿出一张纸,在背后写好字,又翻过来绘制传送符。不一会儿,随着一阵微风拂过,那张纸就渐渐消失了。
“师姐在画什么?”樊承景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夏清和随口回道:“是传送符。”末了,她微微停顿,那双浅淡的瞳眸移向樊承景,“——你会吗?”
樊承景也看着她,神色自若:“会。我背过很多符咒的画法。”
夏清和微微一笑,邀请道:“那就好,不如你也来画两张?偶尔防身用。”
樊承景点点头,撩起衣袍坐在了她对面。夏清和递过去一叠纸,他伸手接过,目光却越过夏清和,投向她身后的围栏上。
那里立着一只燕子。
两点瞳仁正幽冷地盯他们二人,尾端似剪刀般锋利,它一动不动,似是在静等时机。
夏清和并未注意后方,又低下头,开始画新的符咒。
樊承景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桌面,然后又缓慢抬眸,与那双血红的眼睛对上。
旋即,他微微摇头,动作极轻。
那血燕脑袋歪了歪,身体一动,渐渐消失在空气中,竟未留下半点痕迹。
樊承景收回目光,一边画符咒一边开口问道:“师兄他们临行前可有带上灵脉分布图?”
夏清和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一下说:“带上了。他们要保证阵法周围没有妖物干扰,而且具体如何布阵也要根据当地情况调整,分布图必不可少。”
樊承景道:“原来如此。”
待桌上最后一张纸被用完后,夏清和按了按肩膀,估摸着时辰,现在应当已经夕阳西下了,出去的人也该回来了。
似是应证她的想法一般,地宫入口处传来阵阵脚步声,回声越来越密集,夏清和与樊承景对视一眼,起身走向楼梯。
几个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果然是元烨之、桑行雪和甄衡。
三人虽风尘仆仆,但却是一身轻松,桑行雪更是蹦蹦跳跳,举着手里包得圆鼓鼓的荷叶,开心道:“我有两个好消息,第一个——猜猜这是什么!”
一股浓郁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夏清和笑盈盈地过:“你们把那堆妖怪烤了?”
甄衡穿着不知哪来的新衣裳,嘴角抽搐:“别提妖怪,我现在想到它们就要吐。”
“很难对付吗?怪不得这么晚才回来。”夏清和体谅道。
甄衡脸更黑了,元烨之哈哈大笑:“妖怪倒是不难打,我们早就清理干净了。”
“只不过——”元烨之尽力压着嘴角,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只不过甄师弟在对付鱼妖时,不小心戳破了鱼肚子,被溅了满身的……水。”
这鱼妖身体里的水,绝对不可能是正常液体。桑行雪彻底绷不住了:“他其实就是想喝鱼汤了哈哈哈哈……”
甄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忍无可忍:“住口。若非我要出去买衣服,你们又怎么会发现弗平州外那个小镇。”
桑行雪的笑声弱了下去,转过头道:“对,这是第二个好消息!”
“我们出了弗平州,发现不远处居然有个镇子,接下来这些天,我们再也不用跟那群奇形怪状的妖物打交道了,”她的表情轻松且幸福,“最最重要的是,那镇上有卖烧鸡的。”
元烨之在边上将外袍叠起,道:“没错,而且小镇离我们要布置阵法的地方不远,以后晚上可以在那里过夜。”
这果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夏清和松了口气,细细整理了一下明天要用到的法器,转眼便又是一夜。
翌日,旭日东升,地宫虽看不到外边,但几人还是准时坐了起来,收拾起各自的东西,便向着布阵处出发了。
由灵脉分布图可知,主脉贯通之地乃是一大片农田。
众人到场后,找到了元烨之昨日标记的阵眼,并在其八方绘制符文,然后几个人分别站在不同节点,念诵法诀并注入灵力。
夏清和没有灵力,所以捧着一堆灵珠与法器。
只需如此七日,大阵便能自主运转,之后各门派都会不断派人来此进行稳固。
待到酉时,众人便收了工,前往小镇寻找落脚处。
这镇子不大,但傍晚人也不少,街上点起一长串油纸灯笼,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虽不如潭玉城那般商贾云集,可胜在有坊间烟火气,走在其中,浑身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客栈老板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桌子,瞥见门口进来几个年轻人,皆是仪容不俗,气宇非凡,当即收起懒散神态,满面笑容:“客官好,小店客房整洁,酒菜一应俱全——诸位打尖还是留宿?”
元烨之把钱袋一搁:“留宿,五间房。”
老板的笑容更真切了,立刻招呼伙计来接待。桑行雪又馋了,跑到柜台旁问道:“你们这里有烧鸡吗……”
楼下的喧哗声渐渐远去,夏清和几人跟着店伙计走上楼梯。
房门被推开,里面干净整洁,空气新鲜。夏清和终于放松下来,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了双眼。
虽然自黎元渡才出来不到十日,但总觉得很久都没这么舒坦了,夏清和迷迷糊糊地想,一会儿得去浴间清洗一下才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夏清和缓缓睁开眼,感觉心口隐隐有些闷痛。
四下烟雾缥缈,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然而不知为何,手脚莫名其妙地开始发抖,呼吸困难。
恍惚间,双手一暖。
夏清和茫然地低下头——看见了满手的鲜血,触感滚烫而黏腻,正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她又抬起头,眼前赫然是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正带着浅浅的柔和笑意,苍白面庞上也被溅了一片猩红,显出几分诡艳来。
她整颗心瞬间凉透了。身上疼痛愈发明显,似失了神一般转身就跑。
随即浑身一颤,倏然惊醒。
浅淡的眸子已经泛起红血丝,冷汗顺着下颚滚落。
体内似乎有股狂暴的力量正在横冲直闯,夏清和离开床铺,脚步虚浮,五指死死扣着墙壁。顷刻间只觉天旋地转,肺腑仿佛正在被烈火灼烧。
她喘着气,尽力凝神,从袖中翻出一个小瓷瓶,咽下两三颗丹药。合眼调息片刻,待心脉处痛感逐渐退去,周身波涛平静下来,这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整个人已摇摇欲坠,身上卸了力,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发呆。
如此严重的情况已经多年未出现了,这回却不知为何如此猝不及防……还有方才那个梦。
静默良久,她无力地垂下了头,天地间万籁俱寂,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又过了一会儿,夏清和起身,向前几步,推开窗子。
月光柔和,镇上几乎已无灯火,她慢慢调整着呼吸,晚风将心头阴霾驱散了大半,身躯似乎也跟着轻盈了不少。
正托着腮靠在窗边,突然发觉上方天空似有什么东西转瞬掠过。夏清和眸光一顿,放下手,探出小半个身子往外看去——然而只看到一点残影,也许是只鸟儿。
她不再停留,合上了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