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弃暗投明后》晴冬玉

6、山雨欲来 下山下山

　　一行人回到黎元渡时，已是子时末。

　　将至流华苑，元烨之信誓旦旦：“师尊议事回来本就很晚了，肯定没空去看咱们，到现在估计已经睡着了吧。”

　　于是三人大摇大摆踏入正门，然后看到了端坐于院中的珩延。

　　“……”

　　四周陷入沉默。

　　珩延冲他们摆了摆手，眉头紧锁，捧着茶盏思虑重重。

　　元烨之与夏清和对视一眼，立刻上前献殷勤，拿出外面买回的安神茶叶奉上，珩延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元烨之道：“师尊为何叹气？”

　　夏清和道：“师尊因何事烦忧？”

　　赶紧说出来让我们高兴高兴。

　　这回珩延却没有笑。他手指点着桌面，眸色暗沉，“今日去同各长老谈话时，观机处上报事务。”

　　“说是……勘察到各地灵脉隐有衰退之势。”

　　几人顿时停下了动作。

　　千年之前，天地灵脉延伸，其遍布四海玄黄之间。

　　灵气通达，因此孕育草木精怪、仙材灵药，灵脉亦是人可以修仙的根本原因。如若灵脉枯竭，则山川湖海化为死土，身体灵气顷刻消散，修行之路将被彻底断绝。

　　千万生灵原本生活在灵气充沛之地，倘若灵气突然消失，那么就如同鱼脱离了水，难以适应，甚至会死亡。

　　“先前以为是正常波动，但此状况日渐频繁，恐怕……”

　　珩延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总之，得尽快采取措施。”

　　“而黎元渡作为众仙门之首，理应做这个先锋，”珩延抬眼看着他们，声线平稳，“所以门派决定，明日先派一部分弟子下山，去往各处探明情况，并布置阵法稳固当地灵脉。”

　　不知为何，夏清和又想起了那张吸魂符咒，于是猜测道：“事发突然，不合自然之道，会不会是有人刻意为之？”

　　珩延缓缓点头：“这就是我们的事了——你们在外察觉异常及时上报，我们会找出其背后真正的原因。”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沉闷的钟声回荡在群峰之上，山中有一片开阔的演武场，此刻整整齐齐站着近百人，皆是各长老的亲传弟子以及优秀的内门弟子，现下个个神情严肃，偶尔互相低声攀谈。

　　甄衡也在，看到樊承景夏清和并肩而立，冷笑一声：“我没看错吧，你们去了干什么，添乱吗？”

　　樊承景连眼皮都懒得抬，元烨之道：“我师弟这些天勤学苦练，修为大涨，况且此次机会难得，正适合他历练一番。”

　　“至于清和——”元烨之话锋一转，“除了能使灵力，你还有哪点比得过她？”

　　夏清和笑得很愉快：“没错。”

　　甄衡甩给他们一个白眼。

　　若问他为何如此针对他们，原因很简单。

　　几年前，甄衡还是外门弟子时，就立誓要拜掌门为师。然而，珩延收徒毫无规律可循，他只得拼命修炼，期望珩延能够注意到他。

　　内门考核结果出来后，甄衡果然位居榜首。在大殿之中，他抬头仰望着掌门，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掌门也笑着赞他“天纵奇才，后生可畏”——然后让他拜入了七释长老门下。

　　七释长老也是先掌门徒弟，当年与元浔、珩延是师兄弟，实力自然不差。

　　可他仍感到不甘心，同时也想不明白。元烨之是太子，修为学识深厚，成为掌门徒弟倒也合理，可那个无法修炼的废物究竟凭什么？

　　甄衡当然不会怨恨掌门，所以只能白眼废物夏清和，现在又来了个废物樊承景，于是一起白眼。

　　眼下甄衡还欲嘲讽两句，目光一瞥，却是突然哑了声，身体瞬间站直了。

　　几人回头一看，果然，珩延正朝这边走来。

　　他将手上的几个小瓷瓶递给夏清和，嘱咐道：“把这些都带上，除非万不得已时……不要忘了吃。”

　　夏清和的目光与他对上，认真点了点头。

　　珩延笑盈盈地环视一圈，道：“小衡也在啊，你前日带来的那篇手稿我看完了，很是不错，待你回来，我再同你仔细聊聊。”

　　甄衡原本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他眼睛亮起，那张冷淡的面庞也多了几分色彩，连忙回道：“多谢掌门！”

　　珩延微笑点头，又对他们道：“也不知此行情况如何——你们量力而行便好，如遇棘手之事不必勉强，及时请门派增援。”

　　这时，山顶的钟声又开始响。长老们开始根据各弟子情况分队，然后安排不同的任务区域，最后分批下山。

　　而夏清和与樊承景作为弱势群体，自然要抱团取暖，从而获得实力强劲的队友。

　　日上三竿，山门之下，其他几支小队早已依次离开。甄衡坐在石凳上，把头扭到一边，应该是困乏的缘故，所以一直不愿睁眼。

　　桑行雪走过来嘻嘻笑道：“又见面啦！”

　　夏清和啃着小饼，冲她挥挥手。

　　元烨之则站在桑行雪身旁，静悄悄将一张画满猪头的符纸拿出，然后面不改色地丢进她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樊承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又很快被他压下去。

　　他们几人的任务地点被划在了南方各域。

　　南方风光与北地大不相同。

　　一路走来，整齐有序的楼台屋舍逐渐变成了山川旷野，又恰逢晚春时，草木繁盛，树干自道路两旁拔地而起，在当空织成一片苍青色。

　　在其之下行走，风一吹，耳畔便只剩下枝叶簌簌相撞声。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要是前边没有那一大坨尸体就更好了。

　　众人脚步齐刷刷一停。

　　又是一阵风，扑面而来的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丝腐臭。

　　桑行雪快跑两步，上前盯着那坨毛绒绒的身躯，疑惑道：“这是个什么怪物呀？”

　　凑近观察，这怪物虽然上身长得有些像熊怪，但是四肢却很修长，指甲与獠牙同样长且锋利，浑身灰毛，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物种。

　　此时它已经腐烂了一半，但周围并无血迹。元烨之动了动手指，一层灵光附上了怪物的身躯，慢慢将它托起。

　　其约有两人高，外面干瘪里面溃烂，众人一阵反胃，甄衡捂着口鼻慢慢挪远，元烨之也摆了摆手，快速将其移入了一边的草丛里。

　　“你们……是哪来的？”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略带口音的女声。

　　夏清和回头看去，是个有些年长的大娘，扛着锄头，拎着布袋，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元烨之回应：“我们是黎元渡的弟子，来此处理事务——请问前方就是弗平州吗？”

　　抬眼向远方眺望，数条长河蜿蜒交错，纵横在草野之上，大大小小的屋舍依河而筑，错落排布，井然有序。

　　大娘点了点头说：“是。你们是来杀妖怪的？”

　　几人并不了解此地，元烨之问道：“这里有什么妖怪？”

　　“有啊，还不少呢，”大娘毫不隐瞒，“这地方特产就是妖怪，各类品种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甄衡愕然：“如此严重？竟从未听说过。”

　　大娘道：“那我讲个你们知道的——弗平州原有个仙门，叫什么我忘了，十多年前被抄了。”

　　“陛下亲自下的旨，整个门派上上下下被清理了一遍，几个长老更是直接掉了脑袋。”

　　宫里的事元烨之自然熟悉，他思索片刻道：“是蓬莱宗！似乎是因为仙门随意抽取农田灵气，导致土地异变，饿死了不少人。”

　　“没错，自那时开始，这里就渐渐冒出各种怪物，”大娘眼里流露出一丝嫌恶，“那宗门平日收了当地人不少仙贡，不做事也就算了，还闹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祸乱人！”

　　“虽然仙门被取缔后恢复了不少，但晚上还是有东西出没，人们就都陆续搬走了——用了不到半年就搬空了，你们看着也年轻，自然不晓得。”

　　夏清和指了指被移走的尸体：“就是类似于那样的怪物吗？”

　　大娘瞥了那怪物一眼，道：“没错。它抢不到吃的，饿死了，挪走了好啊，一直堵路中间看着倒胃口。”

　　夏清和道：“它们抢什么东西吃？”

　　大娘道：“生肉。没有人时，它们就吃同类；你们来了，自然就吃你们——所以还是不要往前走为好。”

　　时间紧急任务重大，这岂是他们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元烨之叹了口气，回归正题：“前边是座空城，我们去和谁要灵脉分布图啊？”

　　夏清和沉思片刻：“这里多年无人接手治理，说不定分布图还在原先的仙门旧址。”

　　大娘瞅着他们：“你们还真要进去啊？”

　　桑行雪笑道：“对啊对啊，您能给我们带个路吗？”

　　闻言，大娘如临大敌：“我可不去那地方，你们自个找吧。”然后越过他们就要走。

　　甄衡道：“且慢。我们此行正是为修复灵脉而来，此地本已山穷水恶，若再耽搁些时日，恐生大祸。”

　　大娘翻了个白眼：“关我屁事，我又不修仙，大祸来了我换个地方住不也一样？”

　　樊承景却突然开口了：“您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大娘晃晃布袋，不耐烦道：“山边挖的草药，赶集回来卖剩下的。”

　　樊承景又露出他那标准的微笑，从袖中翻出一个钱袋：“我正缺这些，您说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