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弃暗投明后》晴冬玉

5、山雨欲来 都怪桃树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很是惬意。

　　珩延上午指导樊承景，下午处理门派事务，早已无暇顾及夏清和与元烨之。两人在黎元渡失去了唯一枷锁，就此开启自由人生。白日混迹门派各山头串门闲聊、摸鱼耍水，晚上则跟着桑行雪溜下山泛舟游湖、流连夜市，探寻民间景致，十分快活。

　　某日，他们潜入后山时，发现林中有不少灵鼠出没，很大一团，雪白滚滚十分可爱。众所周知，擅捕后山灵兽违反门规，可元烨之实在很喜欢，于是抓了几只，准备悄悄带回流华苑养大。

　　回去路过一间小学堂，刚好碰到甄衡和其师尊七释长老。七释正在此讲授阵法，演示人手不足，便叫住他们二人，元烨之顺手把几只灵鼠栓在了门前桃树上。

　　谁料灵鼠们抱着木头就开始啃，树干靠下处被彻底挖空。

　　散课后，元烨之出来习惯性往树上一扶——咔嚓一声，树冠摇晃，然后一片花雨，巨大的桃树斜斜地倒了下去，压垮了半个屋顶。

　　众人目瞪口呆，灵鼠们尖叫几声，拖着绳子四处逃窜。

　　这树正是七释去年亲手所栽。此刻他被扬了一头一脸的灰尘，了解原委之后当即震怒，遂带着他们去找掌门告状。

　　甄衡本就看夏清和不顺眼，抓紧今日大好机会，把这二人这些天的美好行为一一托盘而出。珩延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两徒儿近日是何等的潇洒，叹气道：“是我疏于管教。”

　　“……纵情嬉闹，随心所欲。明日树移走之后，你们去协同修缮，清扫现场。”

　　“之后再闭门自省，抄写门规五十遍。”

　　元烨之想把锅甩在灵鼠头上，于是准备开口辩解几句，珩延却及时截住他的话头：“你不乐意？那我便只能与陛下好好说说……”

　　元烨之自小对父皇又敬又畏，闻言魂飞魄散，发誓一定痛改前非。

　　次日清晨，两人空着肚子，一人一把扫帚，站在变成破烂的学堂前老老实实扫地。

　　——然而只是表面老实。待人群散去后，夏清和撂下扫把，偷偷翻出自带的饼子，小口小口开始吃。

　　此等行径已引起元烨之不满。

　　他轻手轻脚，慢慢绕到夏清和身后，从地上抓起一把花瓣，趁其不备均匀撒在小饼上。

　　“吃吧，秘制鲜花饼。”元烨之温声细语道。

　　夏清和扔下鲜花饼，提帚便打。

　　元烨之大笑，以扫帚格挡，旋身后撤，见招拆招。

　　废墟学堂前，木棍相撞声音清脆，挥舞间裹挟一阵清风，万千落花被劲风扫得凌空而起，漫天飞扬。

　　这头正打得火热，全然不曾注意到远处廊下的樊承景。

　　樊承景望着那抹绛红身影，神色微动。珩延缓缓走来，在他身旁站定，道：“只要刻苦练习，持之以恒，你也能像他们那样。”

　　“譬如你师姐，虽无灵力，却能以扫帚为剑，凝神运气……”珩延絮絮叨叨，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大变。

　　他大步流星朝二人走去，拔高声音：“我让你们来打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齐齐悚然，心道要完。

　　珩延也不让他们扫地了，直接将人拎回流华苑并且禁足处理，门规罚写顺便又翻了一倍。

　　上午，珩延指导樊承景修习，元烨之与夏清和就坐在院中抄写门规；下午，珩延去议事堂，就让樊承景代为监督。

　　抄写虽枯燥，但毕竟有人做伴。可若要他们长期安分守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酉时，太阳挂在山头上将坠未坠，霞光漫天。流华苑里，白纸在石桌上堆起两座小山。

　　元烨之又给小山添了一截，打了个哈欠，将笔搁下，揉了揉手臂：“怎么还剩七十九遍！这辈子别想交差了。”

　　“我的还剩十遍。”夏清和异常淡定。

　　元烨之盯着她那座很矮的小山，道：“骗人！”

　　夏清和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皮纸。元烨之展开一看，纸上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文书信笺，一应承接！善仿笔迹，时限必达！

　　元烨之：“你找代抄。”

　　夏清和：“多单同订可享优惠折扣。”

　　元烨之：“商家门店在何处？”

　　夏清和露出微笑，道：“我晚上约了行雪，今晚亥时三刻山下见。”

　　元烨之心领神会。

　　咯吱一声，流华苑木门被推开，樊承景背着一筐茶叶走了进来——师兄师姐被禁足后，该重任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将竹筐放下，刚松了口气。回头，就看见元烨之与夏清和站在他身后：“师弟可想下山游玩？”

　　二人算盘打得好：如若今日计划暴露，就可以找借口，例如帮助师弟处理山下难事等等。就算谎言被识破，樊承景此时还处于新徒保护期，师尊也必不会责罚他。

　　樊承景似乎听到小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十分乖巧：“我不去。”

　　但此事明显由不得他做主。

　　是夜，月明星稀。

　　山下晚风凉爽，桑行雪把刚吃完的野果丢开，坐在小溪边洗脸。

　　清水泼在面上，衬得眉眼愈发明艳灵动，她将水珠甩开，抬手理了理耳侧发丝。

　　身后青石板发出轻响，桑行雪敏锐地转过头，看见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树林里钻出来。

　　她一跃而起，拍了拍衣裙，双眸亮晶晶的，“哇，今天还有新成员。”

　　夏清和道：“来得这么早？内门看守不是很严格吗？”

　　桑行雪得意洋洋：“当然是因为我身手不凡！”

　　待樊承景走近，桑行雪仔细观察他片刻，总结道：“你很漂亮，可以和我一起玩。”

　　然后脸盲症又犯了：“感觉和元烨之有点像。”

　　元烨之道：“意思是我也很漂亮吗？谢谢。”

　　桑行雪笑了起来，又注意到他手里的纸，疑惑道：“为什么出来玩还背书？”

　　元烨之叹喟：“被罚抄了，找代写铺去。”

　　桑行雪睁圆了眼睛：“你怎么能这样！”

　　夏清和及时推荐：“多单同订可享优惠折扣。”

　　桑行雪被罚的次数自然不比他们少，闻言连忙道：“在哪里？我也要买！”

　　元烨之扬了扬下巴：“就在城中心，快走快走。”

　　夜市灯火绵延，人流涌动，商贩吆喝声，行人说笑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与仙门恍若两个天地。

　　此情此景，几人步伐也轻快不少。夏清和凑到一个小铺子前，敲了敲台面，将二人的罚写递过去，铺子里慢悠悠探出一个脑袋。

　　夏清和说：“代抄。”

　　脑袋说：“又是黎元渡的？你们门规我都会背了……”

　　对话声渐渐被喧闹淹没，三人钻进铺子，樊承景则独自站在外边等。

　　他看着热闹的长街，目光无意识放远。

　　花糕飘香，彩灯流转，欢声笑语跃动在潭玉城的上空，于此眺望，无处不是人间风光。

　　在边南行宫时，不过日日数着草木、盯着浮云，反反复复，十年也就这样过来了。然而眼下置身于此，才恍然惊觉，原来，他真的已经出来了。

　　樊承景脚下动了动，不由得想往前走，肩膀却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回过头，一只金灿灿的蝴蝶扑到眼前，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糖画，凝固的糖浆晶莹剔透，花纹勾勒栩栩如生。蝴蝶后露出夏清和的脸，她道：“给你的。”

　　樊承景的目光穿过镂空的蝴蝶翅膀，忽然发现她左眼下有一枚小小的红痣。

　　“谢谢。”他伸手接过。

　　夏清和身后，桑行雪和元烨之则是人手一小盒桃花糕，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日这糕好像有些太淡了。”

　　“的确，还噎得慌。”

　　摊主满脸无奈，道：“这几日城外山上的花开得不好，水质也没有往日清透甘甜，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又端上来一笼。

　　往日，糕点采用外山桃花灵树花瓣制成，蒸好后流光环绕其间，极为好看，食用可通络灵脉。而现在，那些花糕整整齐齐列在笼内，白雾升腾，但全然不似之前那样清透，甚至有些黯淡。

　　一边卖酒老翁也附和：“我酿酒也取外山泉水，近日尝起来同样寡淡不已——不过，好在我还有以前存下的酒没卖完，接下来几日生意倒是不用愁……只望那水赶紧恢复。”

　　夏清和听到“外山”，心里已有了几分思量，可巧元烨之也猜道：“莫不是被那檀德殿所影响？”

　　“单单凭一张符纸，恐怕还做不到这种程度。”夏清和望着那笼桃花糕。

　　她稍作停顿，又压低声音：“宫里审出来了吗？”

　　元烨之垂头回答道：“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说，只能先一直关着了。”

　　言语间，桑行雪已带着樊承景跑去了湖边，正冲他们二人挥手，“快来！咱们也写个牌子！”

　　城中湖水倒映着灯火，泛起层层金波，桥上挂着祈愿木牌，齐齐随风而动，碰撞声清脆悦耳。

　　“怎么突然想起写这个？”元烨之拎起一块小木牌。

　　“哎呀，来都来了，”桑行雪眉眼弯弯，“借着今天热闹，图个好彩头嘛。”

　　她低下头，一笔一划道：“我日后要……游遍五湖四海、看尽万里山河！”

　　元烨之故作正经对她说：“愿望不能说的，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桑行雪惊呼一声，将写好的划掉了：“还有这种说法？那我换个愿望罢。”

　　她又认认真真开始重写。

　　元烨之乐不可支，把头探到樊承景与夏清和这边，礼貌询问：“你们写的是什么啊？”

　　夏清和盯着他：“你不是说愿望不能说的吗，怎么又来问别人。”

　　元烨之一摆手：“刚才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他躲过桑行雪愤怒的目光，悄悄俯身偷窥，只见二人的牌上空空如也。

　　“意料之中，你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元烨之耸耸肩膀，“承景怎么也没有愿望？”

　　樊承景听到前半句时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看向夏清和。

　　夏清和咳嗽了一声，樊承景开口回答，声线温和：“有的，只是还没想好。”

　　元烨之闻言点点头，又一低头，忽然大喝：“是谁！谁在我的木牌上画了猪头？！”

　　他眼疾手快想去拿桑行雪的牌子，可是桑行雪身形灵巧，三两下没入人海中，回头大笑，远远冲他们挥手。

　　“我先走一步——明天见！”

　　元烨之气笑了，也懒得再追，索性挥洒笔墨开始改造猪头，最终看着自己的杰作，得意道：“如何？有没有很像某神兽？”

　　夏清和道：“四不像。”

　　樊承景盯了一会，没忍住，转过头笑了两声。

　　元烨之遗憾不已，将木牌挂在桥上，叹了口气：“你们不懂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