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诺的星河》羽思诺

8、腰闪了 宋星河

　　宋星河一只手撑着腰，悻悻地回到五金店。
　　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半寸，步子也比平时慢一拍，腰还不太直。
　　他刚进门，门框上的感应器就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欢迎光临宋氏五金店”的电子男声。
　　这音频是白远反复调试过，录的最满意的一版。
　　白远此时正在分区明确的货架前给一位老顾客找扳手，听见有人进门，条件反射地扭过头来。
　　“星河哥，你咋了？”
　　他一看见宋星河扶着腰，略显狼狈的那个样子，手里的扳手都差点没拿稳。
　　“没事。”
　　宋星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出卖了他，“年纪大了，腰闪了一下。”
　　“年纪大啥呀，你才三十二。”
　　白远把找到的型号正确的扳手递给顾客大叔，嘴里还不忘接话。
　　因为是常来的熟客，买扳手的大伯也不客气地调侃起来：“你大伯我都没说老呢！你这年纪可是正当年，还是小伙子呢！”
　　“就是，大伯说得对，我哥正当年。”
　　白远笑着接过话茬，麻利地把顾客大伯送出门。
　　宋星河只是嘴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那个弧度浅得就像不经意露出来的。
　　“哥，你的饭呢？不是说买回来吃。”
　　白远转回身，下意识想上前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包子掉了，豆浆洒了。”
　　白远低头看了一眼他裤腿上的灰印子和洒上去的豆浆渍，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心中不免好奇，却没再继续追问。
　　认识宋星河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以后还是我去给你买饭吧，哥。”白远挠了挠头，“我以为你昨天参加酒局回来的晚，会睡到中午呢。都怪我，是我疏忽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东西是我要去买的。”宋星河说完，径直往五金店的后门走去——从这里进小区，比从正门绕能省一半的路程。
　　“我去楼上换身衣服。”
　　“好嘞！哥。那我把咱俩的午饭订上了啊。红烧肉吃不？”
　　白远冲着那个背影喊道。
　　“吃，订吧！多订份米饭。”
　　宋星河撂下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从后门进了小区。
　　“好嘞！哥。”
　　白远扯着嗓子回了一声，掏出手机，一边翻外卖一边念叨：“再多订两份鸡蛋汤……豆浆今天没喝成，鸡蛋汤补补吧。”
　　他低头下单的时候，还不忘独自叹息：“这爷孙俩儿，都是让人操心的命。我得把照顾他们的责任扛起来。”
　　白远之所以这么上心，皆因宋爷爷当初的知遇之恩。在宋星河没回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在五金店干了一年了。
　　去年，他千般小心、万般注意，结果还是让老人家摔断了腿。虽然宋爷爷一点都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但每次想起来，他心里依旧羞愧难当。
　　他的家庭条件一般。虽然是家里的独生子，但父亲常年生病，药罐子没断过，也做不了什么工，家里大部分的开销全靠母亲一台缝纫机撑着——给人修修裤脚、改改衣裳，一块钱一块钱地攒。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以为努力学，毕业后至少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可现实却并不如人意，遇上一个刺儿头室友，跟他的关系一直处不好。辅导员调解过好几次，都没什么用。
　　那次冲突，他实在气急了，情绪一上来，推了对方一把。
　　对方没站稳，脚底一滑，后脑勺磕在桌角上，当场就见了红，缝了五针。
　　虽然室友后来签了谅解书，对方家里人也知道，是自家儿子嘴上没把门的，说话太伤人。况且白远确实不是故意的，警方就没介入。
　　但学校不这么看。
　　“多次与人发生矛盾，且此次造成严重后果”——校领导念处分决定的时候，语气冷得像在背课文。
　　他被劝退了。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整天浑浑噩噩地闷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眼睛发花也不肯停，不断地用游戏里的输赢来麻痹自己。
　　发小骂他窝囊，爸妈也都快愁死了。
　　正是宋爷爷在这时候拉了他一把。
　　宋爷爷是他妈裁缝摊儿上的老主顾，常年照顾帮衬他们家。老人家很有耐心，还跟他爸妈一个劲儿地夸——“这孩子聪明，勤快，比他之前雇的小伙子都要强。”
　　所以他干活特别用心。不是为了表现，是真心实意地想把事情做好。
　　宋星河回来后，他终于能如此近距离接触传说中的“二中小霸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自从宋星河高中毕业之后，跟随母亲去了省城，二中小社团再多，也没有人敢称小霸王了，自此宋星河就成了二中的一代传奇。
　　刚开始接触时，白远觉得宋星河这个人，不仅不苟言笑，甚至有点闷。不像宋爷爷那么健谈，为人随和。
　　但相处下来他却发现，宋星河不仅头脑冷静，动手能力也是一绝。
　　五金店经过这一年多的改造，他都不敢想——竟然能变得如此条理清晰、干净整洁。
　　如今，他都拍着胸脯打保证，整个镇上，就算跑到市里去，也找不出像他们家这么牛的五金店。
　　而且，这一年多的改造过程，他全程用手机记录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想着留个纪念，没想到发到网上之后，反响格外的好，粉丝量蹭蹭往上涨。
　　他现在也是附近名副其实的小网红了。
　　虽然宋星河大多时候禁止他拍自己，但只要他一不小心入了镜，那条视频的流量和点击率就会高得离谱。
　　评论区画风基本都是这样的——
　　“哇！老板好有型。”
　　“一张帅脸之后是一张更帅的脸。”
　　“没想到五金店的老板身材也这么好！”
　　“这还去什么健身房啊！我也要去五金店上班。”
　　“打卡！打卡！已认证，老板真的很帅。而且人还温柔，说话的声音超性感。”
　　——
　　半个小时后，宋星河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衣从楼上下来，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着没有系。看样子应该是洗了澡，头发还没全干，碎发略显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走路时腰依然有点僵，但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白远已经把午饭在收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米饭、红烧肉、烧茄子、一份素炒青菜，筷子拆开了，纸巾备好了，连汤都倒进了碗里。
　　“哥，来得正好，外卖刚到，还热乎着呢，快来吃饭。”
　　“嗯。”
　　宋星河在收银台后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动作很慢，腰先弯下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稳。
　　“哥，你的腰真没事？”白远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事儿，贴两贴膏药就好了。”宋星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
　　“要不你下午去后街那家盲人按摩店，让师傅给你按按？”白远提议，“我觉得比贴膏药好得快。”
　　“行。”宋星河没拒绝，低头继续扒饭。
　　白远也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开口：“哥。”
　　“又怎么了？”宋星河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皮。
　　“你今天是不是刮胡子了？”
　　宋星河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夹了一块肉：“怎么了？”
　　“更帅了呗！网友都说你气质忧郁，这下阳光了！”
　　白远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道缝。一副“我可不是在拍马屁”的认真表情。
　　“闭嘴，吃饭。少恭维我。”宋星河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白远被训了一通，开始低头扒饭。
　　但老实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哥。”
　　他咽下嘴里的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星河，“咱店生意现在越来越好了。女顾客蹭蹭地涨，以后恐怕会更多。”
　　“还不是因为你那视频拍的？”宋星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计划明年开个分店，让你去当店长。”
　　“啊？真的？”白远眼睛一亮，筷子都差点掉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我视频得加更了呀！”白远兴奋地搓了搓手，“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我亲爱的粉丝们！”
　　“嗯，去新店更去吧。离我远点儿，没事儿别回来。”宋星河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饭。
　　“啊？别啊哥！”白远急了，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度，“那还是别开分店了！我可不能离开，我已经答应爷爷了，我得好好照顾你呢！”
　　“用不着。”
　　“用得着！”白远脖子一梗，而后气势弱了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这流量有一半都是冲你来的……”
　　“吃饭吧！你话真密。”
　　宋星河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店里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吃饭的声音。
　　阳光从橱窗斜照进来，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