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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诺的恐惧   叮—— ...

  •   叮——铃——
      门上的风铃声响起,诺琪甜品屋的玻璃门猛然间被推开,谢晓琪此时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今日的票据。
      “表现不错,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她抬头看向安诺的一瞬,嘴里的这句话还没有落地,手里的计算器就啪地一声掉到了桌上,原本轻松地语调急转直下,变得焦急,“诺诺?你怎么了?”
      “没,没事。”
      安诺靠在门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却不像她的。闷闷的,跟隔着一层厚厚的糖浆似的。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这叫没事?”谢晓琪快步绕过柜台,伸手探她的额头,“我就说我去送嘛!是不是低血糖了?你先坐下,我给你拿个甜甜圈。”
      安诺被谢晓琪架着按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她递过来的甜甜圈,机械地咬了一口。手指还在抖,甜甜圈的糖霜簌簌往下落。
      “到底怎么了?”谢晓琪蹲下来,看着她因惊恐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安诺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在宝格餐厅碰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今年三十二岁,出狱了。七年前,就是他让我的人生彻底陷入了黑暗。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件事她甚至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被重新提起。
      最终,她只是苦涩地弯了一下唇角,摇了摇头,轻轻说了一句:“没事,应该就是低血糖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谢晓琪看了她很久,没有追问。
      她知道安诺身上有伤疤。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看得见的她会问,看不见的她不会。
      她们认识五年了。一起在技术学院学做蛋糕。那时候安诺就安静、不爱与人交往,总是怯怯的。感觉就算被人打一顿,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这怎么能行?
      也许是安诺身上的破碎感,激起了谢晓琪天生要强的保护欲。她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硬生生闯进了安诺的世界里。
      安诺自此成了这位横行学院“大姐大”的小跟班,被她罩着。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谢晓琪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说是单亲家庭,实际上就是她自己。
      她的父母离异后,都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母亲与继父先搬去了省城生活,父亲也与继母搬去了市里生活,两边谁都不想要她。只是还算有良心地给她留了镇上的一个小铺面,和铺面楼上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学业完成后,安诺原本打算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但架不住谢晓琪的盛情邀约。
      于是,她们便一起回到了谢晓琪居住的小镇,合开了这家诺琪甜品屋。
      安诺被甜甜圈噎到,一阵猛咳,顺势接过谢晓琪递来的水,喝了半杯才止住。
      “慢点,慢点。没人抢,慢点喝。”谢晓琪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耐心的说。
      安诺木然地应着,恰巧此时有客人进店,她便让谢晓琪去招呼客人了。
      谢晓琪一走,她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全身无力的用手肘撑着膝盖,弯着腰,把脸埋进水杯里。
      水是温的,不凉。
      可她的手却还在抖。
      她以为已经过去的一切,没有想到身体会记得这么深。
      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双手。记得黑暗中布料撕开的声响,和他嘴里喊着的——一个模糊的人名。
      她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确实如他所说被下了药。她只记得自己不停地求他,说“我不是姐姐”,求他别这样,求他放开自己。
      可她的力气太小了,他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完全听不见她的哭喊。
      她都有一点恨自己的身体了。
      那些天,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听凭大人们摆布。他们因为她而争吵,因为她各执一词,有人这样说,有人那样说。
      不过到最后,父母还是接受了那笔赔偿款。不说七年前,即使放到现在,那笔钱也不算少。
      而她,这件事真正的受害者,没有说话的权力。手也如同提线木偶般,在谅解书上签了字。
      签下“安诺”两个字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和这件事做了了断。她原谅了他——或者说,她签下了“原谅”这两个字。
      二十万,买了他们各自一个新的人生。
      她离开了原来的学校,离开了偌大的省城,上了偏远城市的技术学院,学了烘焙裱花,和谢晓琪回到小镇开了这家店,过着不咸不淡却又简单充实的日子。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是今天,在宝格餐厅的包厢里,四目相对的那一秒钟,她才发现,她哪里是赢了,她分明只是逃了。
      逃到了一个她以为他不会出现的地方。逃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那件事的地方。
      她逃了七年,以为走出了那片沙漠。结果一低头,沙子还在鞋里。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伸手接住了她差点掉落的蛋糕。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她说不清是怨恨多一点还是憎恶多一点。
      更多反倒是那种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逃了七年也逃不掉的恐惧。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的身体学会了害怕。从那以后,这种害怕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
      这天晚上,安诺躺在床上,关了灯,遮光的厚窗帘只拉了半边,另半边仅拉了纱帘。她侧着身,看着窗外的路灯。
      光线漫进来落在床头柜的日历上。新的一天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相亲。
      她最近的心情本来挺不错的。店里生意稳定,隔壁超市的老板娘还热情地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在市里的房管局当公务员。她还没去见,但至少有人惦记着这件事。
      然后她的脑海里开始不自觉地闪回在宝格餐厅里见到的那双眼睛。
      那双阴郁地眼睛,落在她身上的光是碎裂地、不完整地。更让她无所适从是,那碎裂的光里浮现地不是恼恨,也不是威胁,而是深不见底的愧疚。
      她见过他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桀骜不驯的眼眸。她多希望看不懂他现今那眼神,可她偏偏看得懂。
      那是不掺杂质的、被关了五年也没能消磨掉的愧疚。不是为了减刑,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任何目的,纯粹是发自内心的愧疚。
      但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除了愧疚,还有别的什么。她没有看透。那种看不透的东西让她脊背发凉,让她在被攫住的那几秒钟里,连呼吸都忘了。
      她原谅过他一次。在那张纸上。
      她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不会真的原谅他。
      她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诚恳地说一句“对不起”——她会怎么做。
      继续逃跑吗?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该怎么办?要离开这里吗?
      可她的生活明明好好的,在他没有出现之前。
      ——
      另一边,宋星河的这顿饭吃得像坐牢一样。比他真的在牢里吃的还难受。
      周围的人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记得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块奶香细腻的蛋糕。
      有人笑着说:“星河,你什么时候爱吃甜的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叉子。
      他从前确实不爱吃甜的。
      可戒酒后,味觉似乎变好了。
      再说监狱里也没有那么多选择。甜的咸的辣的,给你什么就吃什么。久而久之,他对食物便失去了所有偏好。
      反倒对甜的东西不那么反感了。
      况且这蛋糕是安诺做的,七年的苦,在这一刻才淡了一点。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旧时老友三两结伴而去。
      宋星河最后一个离开包厢,下了楼,站在宝格餐厅的台阶上。
      他没有侧头看。
      但他知道诺琪甜品屋就在斜对面,很近。
      诺,他现在也知道是谁了。可心里却分不清这样的结果他是否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
      怎么会这么巧呢?偏偏就是安诺。
      他站了好一会儿,夜里的风有些凉。凉得让人的头脑格外清醒。
      他摸了摸口袋,除了打火机,已经没有烟了。今天的那包烟抽完了。
      他随手拢了拢外套,往五金店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宋氏五金店新换的招牌灯格外的明亮,把路灯的光都衬得暗淡了不少。
      这是宋星河外公取的名字,没什么意义,就是一目了然的简单。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白远应该是回楼上睡觉了。
      他们店一般会营业到夜里十一点,这是外公定下的规矩,几十年都是如此,附近的居民、商户有很多。
      免不了有急需什么五金件的。
      他从小区入口回到小区里,上了二楼,站在外公专门为他监工装修的房子里。
      黑白灰极简风的格调,是他喜欢的风格。
      外公虽然人老了,但是眼光还是可以的。也或许是他老了,眼光跟外公快同步了。
      这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和五金店是外公留给他的遗产,早早就写好了的,没有他弟弟妹妹的份。
      父亲与母亲离婚之后,他反倒成了老宋家的独苗。
      不过,母亲与继父所生的那两个孩子估计也不太稀罕外公的安排,毕竟他省城的妈能给他们更好的。
      本来他们年纪差的就大,加上坐了这么多年牢关系就更淡了。
      再说,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有一个背景不光彩的大哥吧。
      无人打扰,他反倒也落得清静。
      唯一不介意他坐牢,始终坚信他就是被人下药坑害了的人,只有外公。
      他不相信他老宋家的孩子,能这么坏。他没有这么教过宋星河,所以老爷子执意要为他守住这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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