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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归宿的混血种   风声在 ...

  •   风声在耳边呼啸,喉咙充斥着血液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碎玻璃割肉,她已经跑了多久?
      每一次这样狂奔时,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母亲将她换下的乳牙编成项链,为她带上,然后年幼的她从此没有了家,只剩永不停歇的逃窜。她不能停下,要一直逃跑,跑过无休止的日夜,跑去下一个能栖身的地方。
      身后已经没了追兵的声响,但她无法安心,她仍然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薄纱,然后那层薄纱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村庄。很小,十几户人家,炊烟从其中一家的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她幻成人形,踉踉跄跄地走到村口那家亮着灯的客栈门前,抬手,敲了一下门。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看不清开门的人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女人,围裙上有面粉的味道。
      “能请您……给一张床睡吗……?”
      她推上手中仅剩的一枚铜币,攥得全是汗。眼前因体力透支而逐渐模糊,她没能听到老板的回答,就彻底昏倒在那里。
      迷迷糊糊醒来时,老板正忙着招呼客人,她则窝在柜台里那张小床上,身上的外套和鞋子被整齐地摆放在旁边,被褥干燥柔软,她想起身,肌肉却酸胀得厉害,让她又跌了回去。
      “再睡会儿吧。”
      听到她的动静,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轻轻扶起她,喂了她一杯温水,将被子给她掖掖好,又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食客们觥筹交错,叮叮当当的人声嘈杂却热闹,她再次沉沉睡去。
      彻底醒来时,已经下午,人流慢慢减少,只剩下零星几桌的客人正在喝茶。老板正忙着收拾,午后金色的阳光洒在女人的脊背上,安宁又温和。
      她沉默着去帮忙,碗碟叮叮当当叠在一起,放进后厨,再在流水声中被洗刷干净,像是噩梦渐渐在这份安宁中消散。直到最后一张桌子被擦拭干净,她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老板只是摆摆手,打量她一番后才问了句:“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留在这里帮忙?我这儿缺人,钱不多,但包吃也包住。”
      她微微一怔,想要拒绝,她不习惯停留,停留意味着家族的追杀随时会找到她。但自己已没有去处,下一个村庄不知多远,她身上也没有了路费,在现在找个能生存的地方,总好过继续漂泊。
      “……我叫艾琳薇,女士。艾琳薇·F·凡佩尔。”
      “很好听的名字,艾琳薇。”老板笑了笑,“叫我尼娜就好,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艾琳薇就这样留在了这里,尼娜女士没有问她的身世,没问她的来历,也没问那日她为什么倒在了门前。只是给了她一间简单的屋子、一日两餐、和一份不需要开口说话的活计。端盘子、擦桌子、在后厨削土豆皮。都是些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的活,但对她来说,有一个活下去的法子就已经足够。晚上关了店门,尼娜会给她额外留一碗热汤。有时候是土豆炖肉,有时候是蔬菜汤。艾琳薇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又一年冬日的初雪降临时,她望着远方发呆,她逃出来已经有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父母哭着将她推出去,让她快跑。她一边哭一边用尽全力狂奔,只在喘息中回过一次头,泪水模糊了视野,在白皑皑的雪中,殷红的血液是唯一鲜明的色彩。
      她那时候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仅仅是相爱就被视作叛徒,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躲再躲还是要被家族追杀,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广袤的世界,没有她活着的一方土地。
      她在厮杀中成长,和野生的魔兽搏斗,和家族的杀手斡旋,甚至和赏金猎人对抗,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跑。
      她渐渐明白了,在庞大的族群中,杀死一个和敌对族群相连的叛徒,杀死一个被视作耻辱的杂种,不过是首领们一句轻飘飘的命令,家族的名誉至上,个体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淬炼名誉的柴火。
      首领不会问他们是不是真的相爱,不会问他们是否真的背叛了家族,也不会问那个孩子多大了,心性怎样,喜欢什么,选择什么。首领只会说上一句“那个孩子,是个耻辱,也是个隐患,杀了吧”,下属失败时只需要问上一句“连个孩子也处理不了?”,自然会有人赴汤蹈火,只为了爬上家族中更高的权利阶级。
      艾琳薇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下去。
      但比家族的追杀更先一步到来的身体的本能。
      或许是吸血鬼血脉的影响,她还是没能抗住对血液的欲望,一开始只是少量地从住宿的客人身上吸取,而后她对血液的需求越来越大,无论怎样都没法满足。已经有闲言碎语说尼娜女士的客栈好像藏着吸血鬼。
      尼娜女士什么都没说,只在某晚送来热汤时,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担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欲望这样成长下去,她不能为尼娜女士带来麻烦。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和令人安心的客栈,她不能让这里毁在她手上。
      遏制的过程总是很痛苦,她能感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失,血脉中的两种魔力冲突、撕咬,一方衰弱后的排异反应像恶魔一样蚕食理智和感官,痛到眼前只剩模糊的黑暗。有时候在挣扎中弄伤了自己,血液的流失更加加剧了痛苦。
      但她就这样咬着牙一次次扛下来了。
      无数次她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能和父母团聚。但她总有一点不甘心拼死燃烧着,想要撕开家族高高在上的名誉,想要证明父母不是叛徒,想要证明混血不是罪证、不是该死的杂种。
      那点冰冷的愤怒支撑着她熬过每一个被痛苦折磨的夜晚。
      直到那个黄昏,比开门声更先出现的,是一股香甜的气味,浓郁的魔力几乎凝成实质,勾得艾琳薇口水都要落下。吸血鬼的本能在叫嚣着,她用力咬了一口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不少。
      她顺着气味看去,客栈的门被两个嬉笑吵闹的少女打开。
      一个猫魇族,一个扎克狼族,身上都挂着点战斗后的伤。
      猫魇族的女孩笑得张扬,拍着那个狼族的背哈哈笑着,狼族的女孩一脸不服,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老板,两间房,一桌菜,别太贵。”猫魇族的女孩凑到柜台前,而后转头向艾琳薇看来,“这位姐姐,有没有招牌菜推荐呀?”
      对视的那瞬,艾琳薇总算从那股气味中回过神来。
      那不是猫魇族的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带着笑意,却天然显得冰冷。
      那是,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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