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学院》墨落素尘

17、可能性 灵克斯

　　灵克斯又烤了两块棉花糖，软乎乎的，表面形成焦褐的外壳，她取下来，递给她们，然后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所以我现在觉得挺好的。混血让我比常规的龙和猫更强，混血让我遇到了你们，混血让我能在今天坐在这里，告诉那些孩子——我会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灵克斯。”艾琳薇叼着棉花糖，看向她，“你之前对那些孩子说的话，究竟是哄孩子的，还是真的？”
　　灵克斯尾巴高高竖起，尾尖轻盈地晃晃。
　　“当然——是哄小孩的。”她看向面前两人无语的神情，又乐呵呵地笑笑，“但是，哄小孩的前提时，这些说法真的存在。”
　　不仅艾琳薇，就连埃里克也认真坐直了身体，盯着面前的小猫。
　　火苗滋啦一跃，像古老故事的开篇。
　　“猫魇族是人类高度友好种族，你们应该都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仅留存于人类与猫魇族中的传说，这是属于族群的秘闻，但——”灵克斯拖了个长音，“米尔德对我说，这本该是所有族群的故事。”
　　她清清嗓，声音变得悠扬，记忆回到幼年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米尔德将她喊到书房，那里平常总是堆着很多奇怪的文件，她看不太懂，母亲怕她弄乱，很少喊她进去。
　　她走进书房时，里面站了个人类女性，个子高高的，一头利落的短发，正在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张。
　　“米尔德，你这书房怎么永远这么乱，哪里有首领的样子？以前有阿斯瑞给你理，她现在忙着抢龙王的位置，没时间来，你就弄成这样？”
　　“这不是还有瓦尔丁你在吗？”米尔德抱着灵克斯，瘫在沙发上，“再说了，当初我本来就不想当首领。”
　　“行了，小懒猫，东西呢？”瓦尔丁坐到她身边，书房已经焕然一新，整齐排列。
　　米尔德抚摸着怀里的灵克斯，猫尾在空中画下几个字符，伴随着一句咒语，书架中凭空生出一个暗格，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从暗格中飞出，落在三人面前。
　　米尔德的尾尖在匣子上轻轻一敲，紧闭的盒子应声而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羊皮纸，纸的边缘已经起毛，还有些烧焦的痕迹。瓦尔丁端着一盏茶，认真地看着。
　　纸张静静落在灵克斯眼前，她那时候认识的字不多，米尔德就用尾尖一个个指着念给她听：“源灵者，万族之祖也。无种无属，浑然一体。”
　　灵克斯在她怀里歪歪脑袋，面前的字拼起来文绉绉的，她听得迷糊：“这是什么呀？睡前故事吗？”
　　米尔德和瓦尔丁一起笑了起来，然后米尔德继续讲了下去。
　　“远古时代，世界还是混沌一片的时候，有一种叫源灵的生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种族的区分，也没有‘你’和‘我’的分别，它们的魔力像水一样自由流淌，可以分开，亦可以交汇。后来世界树枯萎，魔力不再充沛，有多有少，有烈有寒，而后世界不再混沌，生出了天，长出了地，有了四季，有了山川湖海。源灵们不得不分化成不同的种族以适应日益改变的环境。”米尔德摆出了几个不同种族的贴画，指给灵克斯看，“就像龙族选择了力量，猫魇族留存了变化，月狐族吸收了纯净，吸血鬼族掌握了生命……”
　　“还有人类——”瓦尔丁插嘴，“人类选择了学习，人类没有特化成任何模样，人类只是学着其他种族生存的姿态，学着老一辈传授的经验，然后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地方，生根发芽。”
　　“灵克斯，你觉得这像什么？”米尔德摸着灵克斯的耳朵，温柔地问道。
　　小小的猫儿歪歪脑袋，想起妈妈平时总是啃着的苹果：“像苹果！每个人都啃了一口，大家都说自己这口甜，但是本来也就是一个苹果而已。”
　　米尔德笑得差点翻过去，夸她是个天才，瓦尔丁在旁边纠正说那更像是遗产。灵克斯不明白她们笑什么，但也跟着笑。
　　然后米尔德第一次讲起了灵克斯的身世。
　　“你的翅膀和角，来自于另一个种族。你是混血，也是奇迹。你曾经问我，你的魔力为什么有两种颜色，因为它们如今来自于两个家，但你要记住，它们曾经是同一颗苹果上的两口。”
　　灵克斯懵懂地点点头，然后米尔德给了她一块哄小孩睡觉的安神冰晶，她抱着冰晶舔了很久，慢慢沉入梦乡。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个故事。”灵克斯往火堆里又扔了点木头，“就像那种大人们编来哄小孩睡觉的小故事，一些古老的传说，而我后来也再没见过米尔德拿出那个匣子。”
　　她突然看向艾琳薇。
　　“可遇见你之后，我想起这件事，同时也改变了想法。”灵克斯尾巴勾住艾琳薇的手，两条魔力线仍在流转，“如果说我是因为猫魇族的魔力天生具有转化力，才能避免血脉冲突。那你，月狐族和吸血鬼族天生不容，即使平衡也无法避免冲突，你却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同时运转两种魔力，甚至能够相互辅助，这说明——”灵克斯的眼睛映着篝火，“魔力是有可能相融的，一块苹果上扯下来的两口，可以拼回同一个苹果，那个传说——有可能是真的。我想找到那个方法，找到那些残页的来源，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让所有的混血种都不再被噩梦环绕。”
　　灵克斯的尾巴将艾琳薇的手腕圈紧，像是在确认她的脉搏，又像是怕她消失。
　　“会成功的。”
　　这次，埃里克先开口。她凑过来，狼尾兴奋地摆动，伸手拍了一把灵克斯的背。
　　“我不是混血种，无法想象魔力冲突的痛苦。我也一直不理解，血脉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埃里克挠挠脑袋，“但我知道，被当成怪物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当你不想这样却无法控制，那种绝望的撕扯有多难熬。灵克斯，你在走没有人敢走的路，我相信会有结果的。”
　　“埃里克。我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灵克斯看着她，一字一句都稳稳地落在这只小狼耳中，“阿斯瑞曾告诉我，旧火种本不该是暴力和野化的代名词，那是远古时期战士的余烬。力量本无对错之分——你用它守护，它就是盾牌；你用它伤害，它才是利剑。错的不是旧火种，是那些还没问过你怎么用，就直接给你贴上标签的人。”
　　“我当初第一件事就是摘下你那双抑制魔力的手套，那时候没说，但我现在告诉你。”金色的竖瞳透着暖意，映出埃里克的身影，“龙族家训第二条：永远不要畏惧你的力量，拥有它，然后使用它。”
　　灵克斯坐在她俩中间，望着河对面的村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这个村子中的某些人会在魔力冲突发作时死去。她现在救不了所有人，但她要继续往前，去找到那本被撕扯过的书，去把那些被遗忘的故事重新拼凑起来。
　　“该睡了。”灵克斯起身，拍拍埃里克的肩，又揉了一把艾琳薇的脑袋，“你耗了太多魔力，好好休息，睡饱了我们再起来赶路，省得你明天喊累。”
　　“我可没喊过累。”
　　“你确实没喊过，小狐狸，但你累的时候心率很高，上次走了一天山路后，你心跳快得吓人。”
　　灵克斯用尾巴戳戳她的心口，转过身去用干草铺窝。
　　艾琳薇沉默半天，突然开口：“你偷听？”
　　“谁偷听了？猫的听力本来就很好，我只是恰好听到而已。”灵克斯没有回头，但是手上的干草乱成一团。
　　埃里克看看灵克斯那副快和干草打起架来的架势，又看看艾琳薇窝在那里耳尖泛红的样子。无语地过去把干草铺好，恢复成原型趴上去后用尾巴盖住眼睛，眼不见为净，倒头就睡。
　　艾琳薇和灵克斯窝上去的时候干草已经被捂得很暖和。
　　艾琳薇的尾巴盖住灵克斯的身体，小猫先是一僵，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星光铺满溪流，篝火燃尽最后一根柴，明日醒来，她们还要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