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学院》墨落素尘

18、伪装 伊斯特

　　伊斯特城在三人视野中缓缓扑开的时候，正是明亮的正午。
　　白色的玻璃建筑沿着缓坡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际线尽头，只有顶部被淡蓝色的玻璃覆盖，融入天空。城市正中央矗立着世界图书馆的主塔，塔尖高到隐入云层，塔身是某种乳白色石材砌成，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主塔周围散布着数十座矮一些的副塔，每座副塔都用天桥与主塔相连，天桥上各色长袍的学者抱着书卷和羊皮纸来来往往。
　　城门大开着，仿佛在欢迎任何来这里求知的人。
　　“这地方，闻起来很难受。”埃里克的鼻子耸动着，身体却下意识地紧绷，进入戒备。不是臭味，相反，这座城市太过干净。这里只有纸、墨水和某种极淡的魔法消毒剂的味道，像一间被无限放大的图书馆阅览室，干净到让人浑身不自在。
　　灵克斯看着那座巨大、洁白、恢宏的城门，停下步子，观察一会儿来往的人群后，她突然开口：“艾琳薇，我需要你对整座城进行感知，然后回答我，这里……有没有其他混血种？”
　　艾琳薇先是一怔，而后闭上眼乖乖照做，片刻后，她重新看向灵克斯，面色难看：“没有，一个都没有。不止这样，城门有魔力检测结界。不是攻击性的——是身份登记系统。所有入城者都会被自动扫描种族和魔力属性，然后记录在案。我见过这种装置，通常用在医院、魔安所或者登记处，也就是说——”她顿了顿，“纯血和混血，在踏入城门的瞬间就会被区分开来。”
　　灵克斯站在两人前方，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座在日光中闪闪发亮的白色城市。
　　伊斯特城——知识之城，学术之都，世界的交通枢纽。全大陆最好的学校在这里，最好的研究机构在这里，最全的图书馆在这里。它不属于任何王国，由各族首领共同组成的议会直接管辖。它是“中立”的，是“开放”的，是“所有追求知识者的家园”。
　　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却没有一个混血种，一个都没有。这座所谓的“知识之城”，号称中立、开放、拥抱一切追求真理的人，但在它最基础的门禁系统里，人就被划分成了两种。
　　“无论是什么原因，在这里暴露混血身份都不会是个明智的举动，我们得变装。”灵克斯指了指远处的一间驿站，“要间房，两小时就够，艾琳薇，把斗篷裹紧，翅膀藏好一点。”
　　驿站是专门用于在城门口歇脚的，一身的行动便装不符合这座城的氛围，有些人会在这里打扮一番才入城，此刻，自然也很适合灵克斯的计划。
　　三人钻进了房中，才终于敢解开身上的斗篷。
　　“唉，吓死我了，那老板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完蛋了。”埃里克的狼耳放松地耷拉下来，然后对上艾琳薇和灵克斯奇怪的目光，“你们看我干什么？”
　　艾琳薇扭过头，灵克斯则是像看蠢货一样开口：“你一个纯血的怕什么？你猜我为什么让你去？”
　　“……对哦！”
　　“我有时候很怀疑你这家伙当初真的是全校第一吗？我不会找错狗了吧？”
　　“灵克斯你找打吧！”
　　无视埃里克的骂声，灵克斯直接扔了一块布到她脑袋上，突然被布料蒙住的埃里克一阵手忙脚乱，才看清眼前的布料是套衣服。
　　一套深灰色的皮质镶轻甲正装，肩部和前臂有加固护甲，但整体剪裁利落，不臃肿，不影响战斗，胸前纹着扎克狼族的家徽，袖口镶了传统的狼族风纹铜扣——是只有正式任职贵族护卫的扎克狼族才会穿的统一礼服。
　　埃里克见过家族里一些狼穿着，那时候她觉得很帅，后来她被按上旧火种的钢印，她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穿上这身衣服。
　　“这是……？”身后的狼尾近乎欢快地摆动，看向灵克斯时也没有先前的气恼，“你从哪里弄来的？”
　　灵克斯此时又抖出一条月白色的长裙，递给艾琳薇：“你的是石锤镇时候我去定制的，这件长裙是灰峡镇定制的，尺寸是我凭记忆比划推算的。”灵克斯往床上一倒，猫尾悠闲地沿着床边晃动，“行了，你俩都去换上，我看看效果。”
　　艾琳薇正抱着那件长裙左看右看，不是不喜欢，不如说她太喜欢了。领口的月相纹是月狐族标志性的服饰花纹，裙身整体是用名为月光纺布的布料制成，触感光滑柔软，在明月下会显出粼粼的光彩，最让她惊喜的是，不同于常规月狐族的刻板礼服，或许是出于方便活动的考虑，灵克斯让裁缝在裙摆做了斜裁处理，并且整体做短，但这恰好，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款式。
　　她没有告诉过灵克斯，但这样的巧合让她格外开心。
　　“话说，那你呢？”埃里克望着床上那只懒得动的小猫，“你穿什么？”
　　灵克斯翻了个身，从空间袋里翻出另一件礼服，在两人面前抖落开来。在客栈的灯光下，那件礼服泛着极淡的星月纹，浅蓝色的衬衫做底，在身后留出一块荷叶边作尾，黑色的西装胸口绣着金线制出的猫头纹，黑色短西裤的边缘用金线绣出花纹，像自然生长的藤蔓。最亮眼的是肩部的设计，白色柔顺的兔毛被蓝色的肩扣压住，排成规矩的垂帘。还未穿上，这身衣服就已经有了小贵族的气质。
　　“放心吧，等你们换好我就换上。”灵克斯将礼服重新叠好，懒洋洋地躺回床上。
　　埃里克最先换好出来，尽管灵克斯说这个尺寸只是她估算的，但不得不承认，刚刚好，非常合身。埃里克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石甲野猪的獠牙制成的小刀别在腰侧，一身正装配上粗野的战利品，不伦不类，但很有她的风格。
　　灵克斯从床上坐起来，歪头打量了一圈，猫尾满意地摆动一下尾尖：“很好，穿这身进城，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你就是被正式雇佣的狼族护卫。”
　　灵克斯拿出一张空白的身份登记卡，手轻轻拂过，伴随魔力的流光浮动，一个全新的身份跃然纸上。
　　“布兰卡·佛伦斯。一个扎克狼族的旁支，也曾任首领家族。”灵克斯将那张身份卡递给埃里克，“布兰卡在扎克狼古语中意为‘逆风的刃’，从现在起，你就是佛伦斯家最小的千金，被我雇佣作为侍卫。记住了吗？布兰卡。”
　　埃里克行了一个标准的护卫礼，狼尾垂在身后，尾尖翘起：“记住了，大小姐。”
　　艾琳薇换好时，微风正好从窗户中吹进，领口的月相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像月光洒在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平时披散的金色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吸血鬼族特有的苍白肤色在月白色的衬托下，像被月光洗过的细瓷。
　　灵克斯的竖瞳紧缩，只有一瞬，但这只猫儿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很合适。咳，该我换了。”灵克斯的猫耳抖了抖，抓起衣服就躲到了屏风后面。
　　埃里克悄悄凑到艾琳薇耳边：“她的意思是很好看，她很喜欢。”
　　然后埃里克就被灵克斯扔出来的斗篷击中，艾琳薇只能一边笑一边把那件斗篷从埃里克脑袋上扒下来，整理好抱进怀里。
　　灵克斯换好出来时，就连埃里克都看愣了神。平时随意披散的头发利落地束起，黑檀木手杖在她手中轻点地板，杖头那枚猫眼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猫尾在身后优雅地弯成S型，下巴微抬，肩背笔直。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龙族精英教育和猫魇族自由天性共同塑造的从容。
　　艾琳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猫儿，平日里的散漫、张扬，在这一刻全都被收进礼服的裁剪中，剩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优雅得像从月狐族古老诗篇中走出来的年轻贵族。
　　“从现在起，我是猫魇族老贵族梅菲尔子爵的女儿——莉娜·梅菲尔。来伊斯特是为了进修古代魔法史。记住了吗？二位。”
　　灵克斯的指尖翻转，另一张空白的身份卡已然写上了名字。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幅样子，你学过？”埃里克的眼睛瞪得几乎都快掉出来了。
　　“我好歹可是经历过龙族正儿八经的精英教育，礼仪课自然是必需的。”灵克斯的指节在杖头上敲击，唇角微微上扬，带着龙族的傲气和猫魇族的狡黠。
　　“那个……我的身份是？”
　　“哦？这个啊……”灵克斯看向艾琳薇，递出另一张纸片，“薇薇安·塞勒，月狐族中最洁净的一脉，家族洁癖严重，净化之力强大，与人结交甚少，不会有人想自讨没趣地靠近你。另外，你负责当我的小情人。”
　　艾琳薇还没吭声，埃里克先一口水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灵克斯倒是满不在意地扫过二人：“月狐族不仅因净化力知名，也同时以美貌著称，带在身边当情人，很合理。”她走到艾琳薇身边，食指指尖轻点她的手背，“怎么样？准备好了吗？薇薇安小姐。”
　　“好、好的。”艾琳薇挪开了视线，耳尖透着粉红。
　　埃里克左看看右看看，想起家族的长辈们确实经常提及哪家的贵族又带了哪位新的小情人，认命地叹一口气。
　　灵克斯满意地眯起眼。
　　身份的确是编造的，但猫魇族其实有着特别的规矩。
　　猫魇族一生仅一位伴侣，首次公开带在身边的爱人，此生都不会再变。
　　艾琳薇正盯着那张身份卡发呆，灵克斯的猫尾轻轻卷起，又缓缓松开，她下意识捏紧手上的身份卡。
　　祝愿自己未来，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