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学院》墨落素尘

16、三人的过往 晚上，

　　晚上，灵克斯她们没有借用那些本就数量不多的土房，只是搭了个篝火，准备三个人窝一团对付一宿。
　　村里的孩子们坚持要请她们一起吃晚饭，尽管是最简单的作物，烤土豆，还有一些面包。灵克斯她们拿出之前囤的一些魔兽肉，加入这场简单的村头晚宴。
　　一群人围着篝火，吃得热热闹闹，灵克斯也心情很好，任由几个小孩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还用尾巴把小孩吊起来飞着玩。
　　晚饭结束后，有几个孩子趴在艾琳薇腿上，有几个拽着埃里克的尾巴不松手，最小的那个已经玩累了，抱着灵克斯的手迷迷糊糊地点着脑袋。
　　一个瘦小的女孩沉默地看着灵克斯，突然钻到她怀里：“大姐姐，我听一些人类冒险者说，很早很早的时候，魔力是没有种族区别的，是不是真的呀？”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就连埃里克身边最闹腾的那个逐踪族小男孩也停下动作，望着灵克斯。
　　埃里克和艾琳薇也看着灵克斯。
　　就在艾琳薇想要开口解围时，灵克斯伸手轻轻抚过那个孩子的面颊，语气少有地柔软，却一字一句都坚定有力：“当然是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全世界的魔力都没有区别，它们不曾分裂，也不会打架。所以你们体内的魔力不是坏蛋，你们也不是错误的孩子，它们只是分开太久，久到忘了彼此曾经是一体的。”
　　灵克斯用尾尖抚摸面前小孩的脑袋：“姐姐会找到让它们重新认出对方的办法，所以你们要好好吃饭、长大，等着我回来告诉你们，好不好？”
　　小孩的眼睛亮了，她用力点头，然后蹦起身朝其他孩子喊：“听到没有！我就说传说是真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有的大声宣布自己以后也要当冒险者，有的开始编歌谣，那对双胞胎姐妹开始纠结她们的耳朵究竟谁更像古时候的样子。篝火一直亮到深夜，直到最后一个睡熟的孩子被灵克斯抱回土房，巴尔奶奶向她道了谢，仅亮着的昏黄灯光也归于寂静。
　　灵克斯回来时，艾琳薇正坐在篝火边，手中银白色的魔力和血红色的魔力交织成两根细细的线，在她指尖翻涌，这是她平时的习惯，既可以训练魔力操控，也可以帮助她专注思绪。
　　埃里克在篝火边热着没吃完的肉，油脂冒出滋滋的声响，飘着香气。
　　“我的父母被作为家族的叛徒处决了。”艾琳薇突然开口，也不管她们两个有没有注意听，魔力线绕着手腕转圈，顺着血绳的纹路蔓延，裹住那颗小小的狐牙，“他们把我推出去的时候喊我快跑，让我不要回头。可我听到他们的声音，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就一眼——”她顿了一下，眼睛用力眨了眨，“我流浪了很久，好几次差点死在外面。最冷的一个冬天，我躲在一座废弃马厩的干草堆里，听见外面有商队经过。有孩子在唱月狐族的童谣，唱得不好听，跑调了，但我已经很久没听到那首歌了。后来我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商队已经走了，干草堆里多了一块吃剩的面包，不知道是谁放的。”
　　火光在她的蓝色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种冰冷的愤怒。
　　“我躲过了很多次追杀，我也想过很多次就这样死了算了。可我总是不甘心，凭什么呢？凭什么混血是诅咒、是叛徒，凭什么家族的荣誉会被不一样的血污染，凭什么我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家族的长老会里，骂一句他们是迂腐的老东西？”
　　埃里克把翻好的烤肉从火上移开，啃着肉，狼尾在身后摇了摇:“以前在学校那会儿，我被所有人叫做乖乖女。成绩好，训练刻苦，力量强大，从来不惹事。我讨厌那个称呼，可我摆脱不掉。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对战可以帮我发泄压力。”埃里克咽下一口肉，“然后我发现我开始享受战斗，血腥味、力量的爆发、魔力的游走，全部都吸引着我，我开始不要命地打，打到整个学校再无敌手，打到我在某次决斗时，差点失手杀了同学。从那以后，我不再是乖乖女，我成了同学们口中的疯狗。”
　　狼耳抖了抖，有些失落地垂下。
　　“我成了人人惧怕的怪物。灵克斯说这只是返祖，但老师说旧火种野性太强、战意太盛，是未被驯化的野兽，是需要被戒备的暴力。后来某天，我被带到办公室，老师看着我的档案，在盖下印章时叹了口气说，‘可惜了，本来是个好苗子’。她甚至没有看我。”埃里克拨弄了一下火堆，“就好像我已经不是我了。”
　　灵克斯没有立刻接上话题，她拿起一块肉，一下下地用力啃着，像是要咽下什么，直到整块肉都落入腹中，她才一边擦手一边慢慢开口。
　　“我是双首领的孩子。阿斯瑞克德，龙族的新王。米尔德内斯，猫魇族内最强大的猎手，契约者是人类最强的魔法师——大魔女瓦尔丁。在猫魇族，没有人在意你的血脉，没有人会问你为什么你有翅膀还有一对角。米尔德对我说，不用在意那些，我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灵克斯将尾巴绕到身前，抚摸着金色的尾戒，“但在龙族，这就成了玷污。阿斯瑞将我接到龙族，给我最好的教育，也给我最好的物质条件，她用她认知中最好的一切来养育我。我努力学习，无论挨了多少鞭子也从没哭过。可后来我发现，我的血脉就是原罪，我成了长老们口中的不堪大任，成了阿斯瑞被指责的源头，成了其他龙族小孩眼里不配存在的杂种。然后某一天，我的魔力失控了。”灵克斯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尾巴，瞳孔没有聚焦，“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血。阿斯瑞被叫来的时候，我站在废墟中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后悔。但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了，原来混血二字，真的能压死人。”
　　埃里克没有插嘴，艾琳薇也没有。篝火烧断了一根细枝，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后来，没有人再敢说我是混血。我的血脉成了族群的禁忌，她们恐惧我的力量，臣服于我的强大。我听到一声声‘殿下’，而不再是‘杂种’。可我每次坐在学校钟楼的顶端时，看着龙族辽阔的领土，我总觉得，这不是我该在的地方。可我也不想回到那座森林，我想走远一点，去更远的世界再看看，想找到我生存的答案，想明白，所谓的教育，究竟是猫魇族的自由还是龙族的严苛。”
　　灵克斯拿出一颗棉花糖，烤了一会儿，直到棉花糖变得又软又粘，才慢悠悠咪下一口，而后满意地笑笑。
　　“那时候，我讨厌自己是个混血，没有落脚点，也没有同伴。可如今不一样了，正因为我是混血，我跑去混合制学校抓来了一只小狗狗，也因为我是混血，我在那个村庄带走了一只差点饿死的小狐狸。而且……”她望着远处的房子，“因为我是混血，我才走到了这里，看见了这座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