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学院》墨落素尘

15、灵克斯的恐惧 “冒险

　　“冒险者大人们。”巴尔奶奶的声音低沉沙哑，“抱歉，这些孩子们很少见到外人。”
　　“没关系。”灵克斯摇摇头，她身边的小孩已经被她哄去找艾琳薇和埃里克玩去了，她看向面前老者的眼睛，“这个村子里，全是混血种？”
　　巴尔奶奶把斧子放到一旁，慢慢坐到树下，望着远处嬉闹的孩童，重重叹一声气。她抬头看向灵克斯，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被岁月压得极薄的平静。
　　“这座村子没有名字，最早只是我和一个树精混血的老家伙在这里搭了间棚子，就当做一个家。我们从各自的生活区里被赶出来，想着好歹找个地方能等死。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来，有的在这里生了孩子，有的把孩子丢在路口就走了，我不忍心，就都收留下来。”她指指几间破旧的房屋，“偶尔有人来搭了几个房子，算是一点善心，还有人会在扔掉的孩子身边放上一些吃的、或者钱。这里能活到成年的不多。”巴尔奶奶又指指远处一些在干活的年纪稍大的大人，“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大人，就是活下来的全部。玛塔是我们这里，除了我和那个已经走了的树精以外，年龄最大的。在别的地方，她还算年轻。但在这里，已经是生命的奇迹了。”
　　“再后来，四周的城镇也会偷偷把混血种丢过来。不是丢在村口，是丢在离村子半里外的林子里。那些人怕被人看见，又不忍心直接扔进河里。”她顿了顿，“去年冬天，有个女婴被放在村外那棵槐树底下，裹着一件大人的旧外套。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冻得嘴唇发青。幸运的是，活过来了。就是这个——”她指向孩童们的方向，“刚才拽你衣服的那个小矮子。”
　　灵克斯看着孩童们的笑脸。
　　她在各种城镇见过很多混血种，魔力冲突的痛苦往往让他们狂躁、愤怒，社会的偏见和种族的驱逐让他们最终混迹成犯罪者或流浪者。那些人的眼睛里永远没有神采，沉沉的，像是被绝望吞噬了光亮。
　　可在这里不一样，孩子们笑得欢乐，眼睛亮亮的，那份希望热忱又直白，尚未熄灭的光在他们眼里跃动燃烧。
　　但奇迹不会因为希望而降临，就像这里的大人们再怎么努力，也还是无法留下一个又一个消失的生命。
　　她忽然理解了另一种被遗弃的痛苦——那些孩子不缺少爱，他们缺少的是一个不会因为他们的血脉而否定他们价值的世界，他们缺少的是一个最简单的、名为未来的明天。
　　总是高竖的猫尾垂了下来，没有精神地晃荡。
　　太阳渐渐西落的时候，艾琳薇去溪边洗手。流动的溪水冰冷刺骨，她把手放进去时，指节还在发抖。疼痛在体内蔓延，只能依靠寒意暂时压住。
　　“不要命。”
　　灵克斯的声音兀地响起，艾琳薇吓得一抖，反应过来后才放松地在溪边坐下，溪水声潺潺，谁都没有说话。
　　“喝。”
　　小猫白净的手臂凑到艾琳薇面前，她没有张口，摇摇头。
　　“不需要，昨晚不是喝过了吗？”
　　灵克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艾琳薇，直到盯得这个小狐狸后背发凉，才幽幽开口：“你用月狐的净化力，给那些孩子的魔力做了暂时性的安抚。疯狐狸，你的魔力消耗了大半。”灵克斯用尾巴戳戳艾琳薇的脑袋，“猫魇族的魔力具有转化的特点，可以做任何种族的魔力补充，这也是猫魇族和人类魔女高度绑定的原因。”
　　艾琳薇败下阵来，无奈笑笑，尾巴却轻盈晃动：“真是……这也瞒不过你？我还以为我做的很隐蔽呢，虽然是杯水车薪的努力，虽然明天我们离开后，他们还会陷入那种几乎要将身体撕扯开的痛苦，不过……既然你没阻止我，说明你认可我的决定，对吧？”
　　“……喝，蠢狐狸。”
　　“没事的，这点魔力消耗，多晒晒月亮就……！灵克斯？”
　　话还没说完的艾琳薇，被灵克斯一个翻身强行按住，小猫骑在她的肚子上，那截白净的小臂被短刃切出一道鲜红的伤口，然后灵克斯强行将那个伤口塞进了她的口中。
　　血液的鲜甜带着猫魇族魔力特有的温润质感，顺着喉咙的紧缩被快速灌入体内，那股魔力顺着她的血脉流动，将她体内因净化消耗过度的月狐族魔力一点一点填补回来，魔力冲突的撕扯感被快速抚平，就连溪水带来的寒冷也随之消散。
　　艾琳薇看着面前的小猫，平日里总是悠闲竖起的猫耳低垂着，猫尾缠住了她的腰，勒得她生疼。
　　“你在害怕吗？”
　　艾琳薇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灵克斯仍然看着她，金色的瞳孔扫过她的每一寸，像是要将她刻进记忆。
　　猫魇族不善于表达，也不习惯拥有同伴，隐匿、戒备、孤独、自由，是每一个猫魇族的一生。
　　出生于猫魇族的灵克斯天生就适应独来独往的日子。后来在龙族的经历，更让她难以接受“他者的信任与陪伴”。
　　只有依靠力量得到的才是永恒的，只有契约连接的才是可靠的。
　　她承认，即使野火小队建立，即使她们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冒险，她仍然不认为自己将埃里克和艾琳薇视为同伴。她对她们的定义是她捕获的猎物，所有行为都是占有欲在作祟。她其实一直是整个团队中，最离心的那个。
　　她想起刚才在村子里看到那些孩子。
　　那个蜷在槐树下的男孩，手背上的鳞片已经干裂起皮，每动一下都会渗出新的组织液。那个拽她衣服的矮个子女孩，手背的骨节粗大变形，是两种骨架结构在体内互相挤压的结果。那个把脸埋进艾琳薇头发里的小月狐混血，魔力冲突发作时会发高烧，烧到神志不清地喊着妈妈。
　　然后她突然开始害怕。
　　她忍不住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和那些孩子们流着同样被诅咒的血却倔强地活到现在的人。
　　如果她再晚一点到达那座村子，如果她没有在那天决定用血液钓住这只小狐狸，如果艾琳薇没有忍住本能，或者忍住了但转身离开——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她忽然很怕，很怕艾琳薇会死。
　　不是怕少了一个猎物，不是怕浪费了那些喂养她的血液。她只是怕这个人，从她的生命中消失，然后，再也见不到了。
　　有趣的东西很多，她之前说过，也不是什么都会留在自己身边。她以为自己一直将她们视作猎物，可猎物死了本不该是什么大事，她却在害怕。
　　灵克斯从来没想过她们会分离，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能会见不到她们。在意识到这点的那刻，这颗极少有波动的心脏突然疼得厉害。
　　“灵克斯。”艾琳薇的声音很轻，但稳稳地落在她的耳中，“别怕，我在这里呢。”
　　积蓄的情绪像是瞬间决堤。还不等她自己反应过来，泪珠就已经落在了艾琳薇的脸上。
　　埃里克是第一个不在乎她血脉的朋友，艾琳薇是第一个并肩前行的同类。灵克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将她们视作同伴，交付信任，也恐惧失去。
　　狐狸的尾巴没有狼尾大，却同样柔软蓬松，裹住那只彻底卸下心防的小猫。
　　“灵克斯。”
　　“嗯。”
　　小猫的声音从怀里传来，闷闷的。艾琳薇笑着，将她抱紧，让自己的心跳钻进灵敏的猫耳。
　　“谢谢你当初选择我，无关血液，只是我很高兴自己能和你一起走了那么久的路，而不是无谓地逃命。”
　　“艾琳薇。”猫尾将小狐狸圈得更紧，“我一定会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小狐狸轻轻抚摸怀里的猫脑袋，猫耳的触感很好，柔软、温暖。
　　“我相信你，灵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