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学院》墨落素尘

14、混血村 离开灰

　　离开灰峡镇的第三天，她们沿着地图上的官道前进，却在一条岔路口看见了警示牌。
　　“前方山体滑坡，请绕路。”
　　根据地图，一旁的路蜿蜒进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区，绕路也只多花一天的路程，没必要冒险进入封闭区。
　　埃里克闻了闻空中飘来的气味：“有炊烟味，应该有人家。”
　　艾琳薇点点头：“魔力波动不大，小村庄，人数不多，但种族不同。”
　　灵克斯将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那我们去借宿一晚吧。”
　　丘陵间的土路是被人反复踩踏才勉强成形的，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偶尔能看到几块歪歪扭扭的碑石，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有些已经被风雨抚平，再看不清了。
　　村口有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三个孩子聚在树下嬉闹。
　　一个是扎克狼族与鳞歌族的混血，狼耳趴在头发里，手背上覆着几片细小的暗绿色鳞片，边缘已经干裂起皮。一个应该是月狐族与矮人族的混血，身形比同龄孩子矮了整整一个头，但骨架宽得骇人。最小的那个蜷在两人中间，看不出具体血统，只知道他瘦得像一把柴火，呼吸急促。
　　灵克斯脚步微顿。
　　她不是第一次见其他的混血种。在街边乞讨的，浑身是伤的，干着苦力的，还有一些死在荒野的。
　　相比较之下，她是幸运的。多亏于猫魇族的魔力核具有强大的兼容性，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所谓魔力对冲的痛苦。母亲们曾说她是奇迹，但她那时想着，如果混血种注定得不到认可，那她宁可不做这个奇迹。
　　那些在禁闭室里看着窗外数星星的日子仍历历在目，那时候她想着要是自己像母亲那样，像米尔德那样自由，亦或是像阿斯瑞那样强大，她是不是会轻松一点。可是一切没有如果，她顶着混血的身份，纵然赢得了地位，却始终找不到属于她的落脚点。
　　“你们是冒险者吗！”鳞片手的狼族混血男孩哒哒哒跑来，打断灵克斯的思绪，他的声音沙沙的，像被魔力对冲绞坏了声带。
　　“是。”艾琳薇在灵克斯身后蹲下来，让自己和男孩的视线平齐，“你们村子的大人呢？”
　　“巴尔奶奶在后面劈柴，还有玛塔婶婶——她在河边洗衣服。”小男孩指着村子里面，“大人不多，只有几个。”
　　“只有几个？”
　　灵克斯被这句话扯住了注意，那个小男孩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另一个矮矮的混血女孩就拽住了灵克斯的衣角。她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甚至有些畸形，拽住布料的时候用力到指节发白。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是金色——你是龙族吗？”女孩围着她看了一圈，歪歪脑袋，“但是你有猫耳朵……姐姐是猫魇族？”
　　灵克斯看着那个小孩，又看看一旁的艾琳薇，学着她那样蹲下身子，和女孩平齐视线：“都是，小鬼头，我是猫魇族和龙族的混血。”
　　然后她就被艾琳薇弹了下脑门。
　　“好痛！”
　　“没礼貌，要称呼人家为小朋友。”
　　灵克斯哼了一声，还想嘟囔一句，却又正对上面前那个小孩亮晶晶的眸子。女孩的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却亮着某种希望。灵克斯认得那种光——那种渴望认可、寻得同类的光。
　　小女孩兴奋地朝村里大喊，又尖又嘹亮，难以想象是那么小的身躯里发出的声音。
　　很快，村内涌出了一群小孩，熙熙攘攘地将她们簇拥起来，推向村内。
　　其中个子高点的女孩踮起脚，想要摸摸灵克斯的猫耳，被她轻巧躲开。她随手揉揉这女孩的头，又被另一个小男孩抓住，小孩兴奋地拉开自己的袖子，露出一道道蛛网般的伤痕，一看就是魔力剧烈冲突时留下的撕裂伤，看上去是雷系和暗系的魔力打架造成的。只是看着便触目惊心的伤痕，但那孩子得意地说这个叫闪电纹，是大魔法师的象征。一旁的双胞胎蹦蹦跳跳地跑来，妹妹指着自己的尖耳朵说这是吸血族的耳朵，一旁的姐姐则说这明明就是月狐族的耳朵。
　　灵克斯下意识看了眼身后被另一群小孩包围的艾琳薇，然后又被身边的小孩扯着袖子说话。
　　灵克斯平日里真的很烦小孩，说话声音总是尖得有力，吵嚷的喊声几乎能把耳膜震穿，还总是成群结队地搞破坏。
　　她总会想起那段日子。
　　想起那些在龙族学院的走廊里回荡的、永不消散的笑声。最稚嫩的孩童笑声裹着最不加以掩饰的恶意。他们说她是“杂种”，说她“玷污了龙王的血脉”，说她“不配当阿斯瑞克德大人的女儿”。她从痛苦到害怕，再从害怕到愤怒。后来那些笑声消失了，变成了沉默，变成了敬畏，变成了从她身边绕道而行的恐惧。
　　她又看向艾琳薇，金发的少女此刻蹲在另一个月狐族混血的女孩面前，轻轻把一缕头发递到小女孩手里让她摸。小女孩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那片金灿灿的发丝里。艾琳薇轻轻抱住她，手颤抖着，像怕碰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灵克斯突然想起阿斯瑞克德，那位总是游刃有余、威严肃穆的龙王，她很少见到她笑。除却初见时，她似乎永远皱着眉头，处理那些没有尽头的公文，把“力量即是责任”挂在嘴边。那样的人，在她临行时，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生疏的拥抱，她甚至看出来这位母亲都不敢用力，像是怕把这只小猫不小心捏碎。就和艾琳薇现在一样，紧张、认真。
　　埃里克被一群精力旺盛的混血小孩拖去了村后空地。他们说那里有个“训练场”，其实就是一片被踩平了的泥地，旁边堆着几根削过的木棍。
　　一个逐踪族与翎羽族的混血少年拿着一根木棍站在场地中央，说他是村里最强的人。埃里克的狼耳抖了抖，尾巴晃晃，笑着捡起另一根木棍，甚至没有用上魔力加速，就在三招之内把少年手里的棍子挑飞了。少年坐在地上愣了两秒，没有哭，只是兴奋地爬起来追着她喊“再来再来再来”。其他孩子跟在后面起哄，整片空地都是笑声。
　　孩子们口中的巴尔奶奶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子。看上去，她估计是这个村子里年纪最大的长者，是晶铸族和砮岩族的混血。
　　结晶在她的背上失去色彩，皮肤上的岩土也变得破碎，但两个种族同为土系的魔力让她没有像其他混血种那样痛苦。她的背在年岁的重压下已经驼了，手指关节也变了形，但她站在那里，不摇不晃，光照下来，影子像一个顽强的岩石。
　　灵克斯想起她还在猫魇族生活时，见过那些历经风霜的老猎手，总爱在夕阳下晒晒太阳，静得像森林中的一棵树。
　　她们都不强大，只是撑了很久，久到来到漫长寿命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