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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落 药片是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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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光阴似箭。
我和江颂安在家门口干瞪眼。
真巧啊。
元旦假就这么一天,江颂安不是最嫌麻烦了吗?他回来干啥呀?
更巧的是,我们俩似乎、好像、大概……
都没带钥匙。
我很懊恼。
天呐,我是傻子吧,这都能撞上?江颂安不是说他元旦不回来吗?
不对不对,他说他回来?
等等。
我崩溃地捂住额头。
他没说。
他根本没说元旦回不回来,我自己给脑补填好了。
搞笑,傻逼周锦程做填空题呢?脑子不好捐了吧!
我和江颂安分坐在台阶上,相对无言。
小半年没见面,多少有点尴尬。
我心里有鬼,不敢看他,怕他会抛出一些我无法应对的疑问句。
风从楼道里半淹的窗子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江颂安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往手里呵了口气,白雾散在眼前,又很快消失。
江颂安真好看。
“没带钥匙?”他的声音被围巾闷得有点模糊,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
可能有点感冒,我听不太出来,得提醒他吃药。
“嗯。”
我总是忘东西,可能今早出门的时候,把脑子也粘在枕头上忘记了。
“哦。”
又是一阵子的无话可说。
过了好一会,江颂安把手机揣进兜里,站了起来。
“手拿开。”
我忙然照做,怀里多了一个温热的躯体。
江颂安坐到我腿上,胳膊抱着我的脖子。
我呆了,我炸了,我死了。
嗯?啊?啥?
“冷,冻屁股。”江颂安扒开围巾一点,呼出白色的雾气。
我僵硬得像个死人,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怀里的人毫无自觉,甚至还往里靠了靠,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震得我耳膜发麻。不知道是我的心跳,还是他的心跳。
我暗骂自己没出息,可颈侧那片被呼吸拂过的皮肤,已经诚实地烧了起来。
兄弟之间,这么抱一下,应该也是正常吧。
应该吧。
我哥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评判他。
但我不行,我是个该死的基佬。
我不知道,我是傻子。
江颂安你放过我吧,我没修过仙,避过谷,我意志力实在薄弱。
“哥……”
“嗯?”
“你好沉,下来。”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江颂安弹了我一下。“就不。”
妈呀,他还挺任性。
我别扭得有些无所适从,只好自己寻找话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颂安直起身子看我。
“什么怎么办?”
我去,更暧昧了好不好?周同学有点结巴了。
“我……我我我是说,江叔江姨什么时候回来?”
在江叔江姨到来之前,我不会再说一句话。
“这么急?怕被发现。”
江颂安真的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舌头打结,要抽筋了。
江颂安偏头看我,眼睛里反射着楼道路昏暗的光,亮得惊人。
他似乎是存心看我出丑。
“我是说,待会儿江姨回来看到咱俩都没带钥匙,会挨打的吧?”
我说得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江颂安:“哦。”
“挨打了我护着你。”
我梗着的脖子快要断掉了。
江颂安你继续吧。
我苦练十年仍在新手村,就是因为个此一直在隔空挠我血条。
“橙子……”
我受不了了。
“哥,要不我们去超市坐着吧,超市有暖气。”
江颂安低头思考了一会。
“不要。”
他扳正我的脑袋,“你不想和我独处一会儿吗?”
“我,不,想。”
谢邀,但我是社会五好青年,清心寡欲,不接受诱惑。
“哦~”
江颂安表情不明,脱离我的怀抱,俯视着我。
“独处不说话是挺尴尬的。”
我在心里疯狂点头。
江颂安慢条斯理地围好围巾,轻笑一声。
“那就算算账打发时间吧。”
“啊?”
江颂安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生成的?这么突然……
江颂安摁着我的肩膀,我退无可退。
脸不红了,心不跳了,人也死了。
“算什么账?”
“你躲着我,是吧?”
啊哦,被发现了。
“我……我哪有啊哈哈哈。”
我故作震惊地张开嘴。
江颂安气势吓人,但要是他换个角度仔细想想,就会防癌发现:
我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
“那是你单方面的想法,我可没有这么做。”
“你不回家。”
“我回了啊,只是你恰好不在家而已。江颂安,你有要求我必须在你在家的时候回来吗?”
“我没有吗?”
“你没有。”
我不是咄咄逼人,也没有给他施压的意思。
“哥,我不想和小时候一样,每天粘着你,你也不需要,你只是不习惯而已,而且……”
我深吸一口气。
“我长大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嗡嗡地响,声控灯在沉默中熄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翅膀硬了?”
“哥……”
江颂安没有抬头,他不让我看他的眼睛。
“长大了,就不要哥哥了吗?”
江颂安的语气里竟然有几分费解。
他不明白什么呢?多么显而易见的答案。
长大了,麻雀大了要离家,雁子大了要远行。
我哪也不去,我烂在这里。
这是我的选择。
“江颂安,我明天就十八岁了。”
还有两个多月,我就成年了。
江颂安笑了。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是你的累赘吗?”
声控灯重新亮起来,光线从我们头顶倾泻下来,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没有哭,或者说,江颂安从不用眼睛流泪。
我去拉他的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江颂安看着我,想要得到回答。
他真要听我说。
“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十八就很大了吗?”
江颂安盯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二十二了,你看我长大没有?”
“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怎么说的?”
江颂安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上。
“不知道怎么答了?”
这是个伪命题。
“周锦程,你永远是我弟弟。”江颂安叹了口气。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你别推开我行吗?”
“行吗?”
我盯着江颂安的手指,眼神晦涩。
可我做不了你的弟弟,我是长不大,可我不想。
江颂安。
我爱你。
我不爱你。
我爱你。
“我不想做你弟弟。”
尖利的话语落在地上,在我们两人之间划了深深一条缝。
雪越下越大,明天就是元旦。
有什么东西碎在了这一天。
碎片扎在江颂安的身上,也凌迟着我的内心。
我麻木地离开了这条能把人吞进去的黑暗走廊。
江颂安没有拦住我。
我走进雪里,我没有回头。
他没有跟上来。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解脱,又让我觉得窒息。两种感觉拧在一起,像一条绞紧的绳子缠在脖颈,勒得我喘不上气。
我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药瓶,药片躺在手心。
白白的。
像雪。
我怎么会觉得它像雪呢?
明明是红色的。
像血。
是血。
鲜血从我的掌心滑落,顺着掌纹蜿蜒流淌。
我茫然地眨眼,想起今早出门时,好像在口袋里放了一把折叠小刀。
恍惚间,我回想起:五岁时,路边的算命先生说我命中有一段孽缘。
几世纠缠,几世悲苦。
害人又害己,两败俱伤。
我盯着那条与姻缘线相交而过的,血红的线。
现在没事了。
我割断了就没事了。
断掉的感情线会起作用吗?
不会的吧,不会的。
不会的。
血珠落在雪地里,一滴,两滴。
我有点头晕,但我不能倒在这里,这里离家太近了。
我打了乔嘉的电话,没人接。
有些走投无路了,好狼狈。
明明是团圆的日子。
明明……说过了不让他难过。
我还是没有做到。
钟柏开的药有少量的镇定成分,我吃的不多,只是有点犯困。
我蹲在地上,用手臂抱住自己。
我感受不到冷了。
走一会,蹲一会,我不知道去哪里。
街上没有行人。
雪很大,落在地上能听到声音。
“周先生?”
白得晃眼的车灯从背后亮起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钟柏。
我下意识把流血的手藏到身后,动作太急,反倒让袖口沾了更明显的暗色。
钟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过身,朝后座偏了偏头。
“上车吧,雪太大了。”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想着该怎么拒绝,后座的车门却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小女孩探出半张脸来,柔顺的黑发披在肩上,腼腆地朝我笑了笑。
我认得她。
钟思雨。
前世在钟柏的诊所里,我见过她的照片。就摆在钟柏办公桌的右手边,相框擦得干干净净。
钟柏从来没主动提起过,只和我说那是他妹妹。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在诊所走廊尽头撞见钟柏推着轮椅进电梯,轮椅上坐着的人,就是照片里那个女孩。
她比照片上胖一些,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笑得很甜。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身后的手还在流血,雪地已经被滴出几个小小的红坑。
钟柏皱了皱眉,解开安全带,作势要下车。我没等他下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钟思雨坐在我旁边,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毛毯。小腿细瘦得病态,安静地搁着,一动不动。
钟柏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地问:“去我家可以吗?”
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羽绒服口袋内衬已经洇湿了一小片。我咬着牙,把掌心蜷紧,压在膝盖上。
“可以。”
车子拐进一处窄巷,钟思雨把怀里的热水袋递到前面,要给我。
我拒绝了她的好意,因为她看起来比我更需要。
钟柏把车子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熄了火。
“上楼,把伤口先处理一下吧。”
袖口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铁锈味,很难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