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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钝痛 有偷药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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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的床上,灯光昏暗。
我闷在被子里。
左手的伤口处理过,已经不流血了。纱布缠在上面,包得很严实。
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看。
然后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人发了疯似的给我打电话。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深处。
不知道是江姨还是乔嘉。
反正不是江颂安。
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不奢望他还有心思来找我。
药效上来了,眼皮很沉,但我还不想睡觉。
脑子里想着事情,很乱。
床头柜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速冻水饺,钟柏刚刚端进来的。
老楼的隔音很差,我能听到楼上小混混打牌的声音。
或许我可以上楼敲敲门,报上江颂安的名号,让他们小声一点。
毕竟这儿的小混混,或多或少都听过江颂安这个名字。
这个传奇一样的人物。
混过社会,考过前五。上山下海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14岁时,就敢在混混堆里三进三出,顽强与勇气让一众小混混叹服。
虽然是三次被打进过医院,十三次出了血。
邻居亲友总劝江叔趁早管教,江叔嘴上说着“孩子还小”,“下次一定”。转头就给他儿子加油助威去了。
我哥闯了祸,江叔悄摸跟上去平。我哥犯了错,江姨提着礼物去道歉。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着,转头就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追着我哥满小区跑。
江叔行动不便,还爱凑热闹。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撵,一个在添乱,围观的邻居们笑作一团。
相比之下,我成了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稳定分子。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江颂安能养成这样的性格并不奇怪。
永远有父母为你兜底,犯了错也不用怕,顶多挨顿揍。
所以他张扬,无赖,活得放肆,活得潇洒。
我觉得江叔江姨应该很擅长种树,就像高中课本上的郭橐驼。
不过后来他是怎么“走上正道”的呢?
是因为我。
12岁时,我学着我哥,在小巷里和刚认识的几个朋友抽烟,被江颂安抓了个正着。
还记得那是我哥第一次揍我,揍得怪狠的。虽然不是走得最狠的一次,但我印象深刻。
江颂安要面子,做不出满小区追人的事,他用外套堵了我的嘴,在那条小巷子里把我抽成了陀螺。
从那以后,江颂安便再也没像之前那样出去鬼混。
他变得很安分:努力学习,行为规范,只为给我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他本来就聪明,成绩也不错,心一静下来,那叫一个突飞猛进。
然后,一不小心考了个211。
出分的时候。他的班主任都哭了。
江颂安的照片,被挂在了六中第一届感动校园十大人物榜单上,和那一堆密密麻麻的人像挤在一起。
江颂安有骄傲的资本。
后来我折损了他的骄傲,以爱之名折断他的翅膀。
我爱他吗?
我不爱他。或者说,我不够爱他,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没有爱,我只有欲。
我们是不相爱的爱人。
于是我想要放开手。
江颂安怎么就不懂呢?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在这种方面就迟钝起来了?
他看不懂吗?还是……
不敢看呢。
元旦那天,我回了学校。
晚上食堂关门很早,我买了份饺子,藏在棉服里,带着回了寝室。
乔嘉柜子里有几瓶他珍藏的雪碧和啤酒。
啤酒我动不了,还吃着药呢,我是个谨遵医嘱的好孩子。
于是我拿了他两瓶雪碧,喝完之后冰糖兑水加了两滴白醋,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据说加小苏打会更像一点,可惜没这条件。
元旦过后,又下了几场雪。
教学楼到食堂那条路被踩成泥浆一样的灰色,每天早晨结一层薄冰,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踩了五天,第六天早上终于滑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棱上,裤子磨破一个洞。
校服裤子质量也太差,穿了才不到半年就变成了镂空款。
回到宿舍,乔嘉正坐在床上穿袜子,看我瘸着腿进来,愣了愣。
“你又咋了?”
“路滑。”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江颂安依旧没有联系我,我昨天给手机充电,才发现他的号码已经被我拉黑了。
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是情绪上头。
聊天记录里,只有很多个江姨和少量江叔。
江姨去外地参加技术交流,江叔回乡下照看江颂安的奶奶,他们根本不知道江颂安元旦那天回了家。
江姨给我的饭卡充了钱,又给我转了两千,让我好好上学,对自己好一点。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就去买,不用跟姨客气。”
我答应了,但没收钱。
好好学习做得到,对自己好一点就算了。
期末周。
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把复习资料摞成一座座小山。
同桌趴在桌上痛苦地犯困,我低头翻着英语单词本,一个字母也没看进去。
这两天,乔嘉每次见到我都欲言又止,有话要说的样子。
应该是江颂安跟他说了什么。
我管不着,管的了这个,管的了那个,我就是管不了江颂安的嘴。
乔嘉这个状态看得人心烦,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好用对付江颂安的方式对他。
冷暴力。
这一招,对待他们这种话多的人,最管用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学校发了寒假通知书。
乔嘉趴在桌上,用笔帽一下一下戳着我的椅背。
好好的一个傻子,被搞成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有点不太忍心。
下课铃响,我终于转过头看他。
“你痔疮犯了?”
乔嘉呲牙咧嘴地瞪我,下意识反驳:“你才有痔疮。”
或许是对我终于理他这件事感到震惊,乔嘉反驳完,张着嘴反应了一会,才闷闷不乐地开始号。
“你哥昨天又又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笔帽套回笔上,没说话。
“他说——”
“我不听。”
“我说,你俩现在这样……”
我合上书,“挺好的。”
“好个屁。”乔嘉愤愤不平的,“我说橙子你就他妈怂,江颂安很可怕吗?”
我挑眉看他。
“好吧,确实很可怕。”
乔嘉挠挠头,组织语言。
“但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服个软不就行了,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敢见他啊?”
我翻了白眼,轻嗤:“你懂个屁!”
乔嘉气得冒烟。
“我懂个屁,行,周锦程你可以的,我今晚就给你哥拉黑,以后你俩的事我一点也不掺和。”
“好啊。”
这反而就是我的目的呢,乔嘉同学歪打正着。
他是我和江颂安之间最后的沟通线。江颂安不会因为这点事去烦他爸妈,让江叔江姨担心。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乔嘉摔门而去,结果一个用力不当,被门板砸到了脚趾。
痛不欲生不说,还被几个趴在桌子上午睡的同学怒目而视,眼刀都要把他杀死了。
我低头刷题,门玻璃上透出乔嘉捂着脚乱蹦的身影。
真惨。
可惜我并不想管他,我忙着备战期末,争取拿个年级前十。
排名榜是距离感动校园人物榜最近的榜单,如果上得去,就能和我哥贴在在一块板子上。
可惜世界上的事总是没有那么圆满。
出成绩那天,雪停了。
我考了年级十七,差了一道数学选择。
我蹲在地上看榜,江颂安那张红底照还上面。
江颂安长得好看,证件照的不能削弱他的美貌。
我摸摸他的脸,觉得可惜。
所以放假前,我准备再去书店买两本题。
回宿舍路上碰到了同寝的学长。他穿着件夸张的荧光绿羽绒服,拎着俩黑色行李箱,看见我就招手。
行李箱都要跑了,高二尖子班的学生都这样吗?
新高一要留校一周。高二不用。
他们早开学半个月。
我诚挚地恭喜学长,得到了学长的哀嚎。
我哥以前也会这样吗?我不由得想起江颂安。
控制不了的思念在心底发芽,明明只是两个礼拜没有见面。
每次想起他,我都有些喘不过气。
心跳得很快,我拿出药瓶,倒出两片在手心。
嚼碎,吞掉,舌头苦得发麻。
难吃。
瓶子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了,我倒出来数了数,还有十三片。
不对吧。
我怀疑是自己眼花,又数了一遍。
一颗,两颗,确确实实是十三片没错。
但我一直是两片两片吃的啊。
奇怪。
回到宿舍的时候,乔嘉正趴在床上跟人打电话,见我进来,立刻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做贼似的别过脸去。
“是我,又不是宿管,你慌什么?”
我把那两本题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跟谁打电话呢?”
乔嘉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没、没谁,我舅。”
“你舅打电话给你,你脸红什么?”
“你管我脸红什么!我就乐意脸红!”
乔嘉恼羞成怒地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你东西收拾好没有?明天就放假了。”
“嗯。”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那本新的数学练习册,第一页的题目很简单,我拿起笔,却没有落下去。
“我晚点回去,你别跟江颂安通气。”
“哦。”
隔壁有人唱歌跑调。
可能在庆祝。
我无心做题,心里只觉得烦闷。
我攥着药瓶站到了宿舍窗前。
乔嘉在游戏里问候别人祖宗,以为我冷了要贴贴暖气片,扔了件棉袄给我。
棉袄砸在我头上,我有些愣神,想了半天才接上方才的思绪。
我重新把药瓶拿出来,拧开盖子,把药片倒在掌心,一粒一粒数。
数了两遍,十三片。犯了病就吃一顿,一次两颗,有的时候一天犯好几次,我也会吃好多顿。
记不清了。脑子像一团浆糊,或许真记错了。我不愿深想,把瓶子攥在掌心。
近来脑子总是不太好使。我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天揣着的小刀。
拿出来看了看,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
碍眼。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想到明天宿管要检查,又皱着眉弯腰捡起来。
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也不知道是谁定的傻逼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