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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光 不要指着月 ...

  •   一点五十,货车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给江颂安递了根烟。

      江颂安没接,我接了。

      我把烟随手搁在柜台上,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

      江颂安很无奈地抬头看我,转身从柜台里拿了包新烟递给司机,算是替我圆了场。

      我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有点窘迫。

      管他抽烟这件事,是我下意识的理所当然。

      那时候是他爱人,管得理直气壮。可现在算什么?弟弟管哥哥抽烟,还管得这么顺手,也太越界了。

      江颂安不知道我在头脑风暴些什么,飘然离去了,只留我一个人风中凌乱。

      我盯着他漂亮的发旋,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习惯真可怕。

      “傻站着干什么,干活去!”

      “哦……哦!”

      我屁颠屁颠地给江颂安干活去了,也懒得再去琢磨刚才那阵莫名的怅然。

      忙来忙去跑了几十趟,货品堆得满地都是。

      江颂安蹲在地上检查货品。我搬了两箱饮料进来,气喘吁吁地问他:“放哪儿?”

      “靠墙。”他头也没抬。

      我把箱子摞好,又出去搬第三趟。

      江颂安左看右看,我还以为他是嫌弃我慢,要主动过来搬。

      没想到人家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了。

      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叼着笔帽勾勾画画,清点货单,偶尔指挥我两句。

      好像有哪里不对呢?

      墙边的货物越来越多,汗水浸湿了我的衣服。

      我擦着汗,终于忍不住问:“哥,你怎么不搬?”

      江颂安抬起眼皮看我,懒懒地说话:“热呀。”

      “……”

      “我不热吗?”

      江颂安这下看都不看我了。

      “可是你年轻啊。”

      “……”

      江颂安抿着唇不说话,却弯了眼睛。

      我忍无可忍,一怒之下……

      笑了一下。

      “哥你很老吗?”我咬牙切齿。

      混蛋老哥哥江颂安点点头,憋不住笑了。

      我真是……

      江颂安只付了一个好看的笑作为薪水,我就心甘情愿为他付出劳动力了。

      哈哈,我真是一点原则都没有呢。

      搬完最后一箱矿泉水,我已经累成一条死狗了。

      江颂安笑死了,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脑袋。

      “小橙子这么虚啊,年纪轻轻的。”

      我抬头看他,眼神幽怨地扫过那堆成山的货物。

      一切尽在不言中,无语泪先流。

      好啊,我算是知道江百里小两口为啥要手拉手翘班了。

      这一堆,得有超市半年的量了吧?

      “这得卖到啥时候啊,卖的完吗?”

      我拆了包虾条,顺手给江颂安塞了一口。

      江颂安机械地嚼嚼嚼,喂了就吃。

      我发现了规律,一口接一口地投喂。一包虾条见了底,所有商品刚好点完了两遍。

      江颂安抬起头,慢半拍地回答我五分钟前的问题。

      “卖的完,朝阳街开了家网吧,吃的喝的都从咱们家进。”

      我把袋子里的碎屑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网吧?什么时候开的?在哪?”

      江颂安冷哼一声,用力锤了下我的肩膀。

      “我才不会把身份证借你上网去呢。”

      这话说的,我真的只是问问而已,毕竟我完全想不起来,这家网吧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18年有这么回事吗?

      我往后一靠,盯着货架发呆。

      “累了?”

      “累……”

      江颂安擦擦手。

      “走啊?”

      我呆呆地仰头,“走哪?”

      江颂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牙齿。

      “我请周锦程吃饭,你来吗?”

      笑容明媚得晃眼,我愣了愣。

      “傻了?去不去啊。”

      “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追上我哥的背影。

      初升高的暑假实在惬意——

      没有假期作业,没有班群消息,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要处理。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躺平,像一块废料。

      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有生之年我还能再体验一次。

      哪怕只有十天。

      到校前一天,失踪人口乔嘉终于和我见了面。

      意料之中,他舅舅最终还是同意他住校了。乔嘉的软磨硬泡起了作用,和前世一样。

      送走这尊大佛花了我不少时间,乔嘉这人,是真的磨叽。

      他站在我家门口说了快四十分钟的话,从天气说到食堂,从食堂说到他舅舅新养的那盆君子兰,就是不肯走。

      明明表现地多讨厌他舅舅,结果说起话来,每句话都有“陈扒皮”。

      他们家血缘遗传得不错,一脉相承的口是心非。

      晚上,我拐弯抹角地跟江颂安提了一嘴:住校生的家长一般都会跟着去学校,帮着铺铺床。我呢,也想要这样的待遇。

      江颂安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把我踹出了房间。

      并以改论文的理由,把送我去学校的任务交给了江百里。

      嗯,渣男一个。

      为了表达愤怒,天还没亮我就上楼把江百里叫起来了。

      谁让江百里和徐粥洲发视频发了一个晚上呢?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哈!是江颂安告诉我的。

      前世,我们少有的平静时间里——

      我不缠着他在床上云雨,他会允许我躺在他怀里,拍着我的后背给我讲故事。

      有时讲江姨,有时讲他自己,有时讲我的爸爸妈妈。

      他心里总装着很多事,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因为是他讲的,所以我记得。

      我的行李并不多,两套校服,一件睡衣,还有几瓶我找钟柏开的药。

      洗漱用品学校会发。

      我自己的东西,没什么好带的。

      除了一个笔记本。

      那是我妈的遗物,特质的牛皮纸封面,刻着我的名字,空白的。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上它。

      有关母亲的回忆,对于我来说太过遥远。梦中所有温暖的怀抱,家的感觉,大多不来自于我的父母。

      江百里坐在沙发上等我,快要睡着了。

      他睡觉会打鼾,别把我哥吵醒了。

      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冲出去,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

      “百里哥,走吧。”

      江百里懵圈地睁开眼睛,表情很呆,感觉又傻了几个度,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吓的。

      我懒得搭理他,头也不回地冲过去开门。

      云层里透出一点点光。

      天还没完全亮,县城还沉睡着。

      江颂安不喜欢告别,不喜欢和别人说再见。

      我没有回头。

      我来说再见。

      ——

      两周军训后,学校举办了盛大的新生晚会。

      我和乔嘉轮流请假回了宿舍。

      又吵又挤,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早点回来躺着。

      清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无所事事地躺着,拒绝了乔嘉的双排邀请。

      高中生活的每一天都和今天一样无聊。

      没有江颂安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忙起来我都没时间想他。

      直到今天,我才拨通了第一个打给他的电话。

      江颂安都大二了,还有开学的戒断反应,他说了很多,无非是想家,想爸妈,想放假。

      还有想我。

      这话说的像调情。

      下铺幽幽地探出一个脑袋。

      我选择视而不见,避免乔嘉连跪的怨气污染了我和我哥的通话。

      “周锦程你怎么忍心?就这么看着你爷爷在峡谷里的人欺辱?你实话说,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吵死了,耳机都挡不住乔嘉的聒噪。

      人生总有不幸,谁能想到乔嘉正好和我同一个宿舍呢?

      六中男寝是标准的八人间,我们寝室高一的最后一间。

      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个还是高二午休的学长。如果没有乔嘉,我想不到这里得有多安静。

      “有同学找吗?那我挂啦?”

      “没。”我钻进被子里。“是乔嘉。”

      “哦~”江颂安声音拖得老长。“我以为你找对象了呢。”

      江颂安果然听到了。

      我把没喝完的矿泉水瓶扔到床下,正好砸中乔嘉的脑袋。

      乔嘉嗷了一声,试图反击,结果没中,还落到了他自己的脚上。

      成功造成二次伤害。

      江颂安笑了,很开心的样子。

      “别欺负人家,小乔同学可是我的眼线呢。”

      “哦,没欺负,我俩闹着玩呢。”

      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结结实实砸到乔嘉脸上,百发百中又不是我的错。

      乔嘉开心地哭了,大概是感动吧。

      他揉着额头冲我竖了个中指,那瓶水被他拧开灌了半瓶下去。

      真是发小情深。

      军训很累,乔嘉很贱。我把学长送的台历翻了又翻,用笔圈出江颂安可能回家的假期。

      五个月真长啊。

      “哥,中秋回来吗?”

      “不回,抢不着票。”

      “哦。”

      我把中秋节三天假圈上。

      我哥不回我回,正好跟他错开。

      “那国庆呢?”

      “3号回。”

      3号,那我1、2号回去好了,江姨那边……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吧。

      就说乔嘉腿断了需要我照顾,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百试不厌。

      “元旦呢?”

      “元旦啊……”

      江颂安停顿了一会儿。

      那边声音很嘈杂,应该是在公共场合。

      我耐心地等着,以为他在发呆。

      “橙子,你是在查岗吗?”

      半晌,江颂安满含着笑意丢出这么一句。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嘴里叼着的笔帽落在床上,我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哦,原来发呆的人是我。

      “嗯?橙子?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我如梦初醒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看不见。

      “听着呢,听着呢哥哥。”

      好在秋冬的假期不算密集,我把自己的和江颂安的假期安排全部串开。

      像两条交错的线。

      躲不了江叔江姨,我还躲不了江颂安吗?

      逃避是我处事的本色,面对江颂安,这种本能便更加强烈。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选择了逃离。

      “哥,老师来了,先挂了。”

      “橙子……”

      江颂安还没有说完的话,被我直接掐断在话筒里。

      我神色自然地关了机,把手机藏到枕头里。

      “关灯,我要睡了。”

      乔嘉疑惑:“这么早?”

      “三,二……”

      “好了好了,我关,服了你了。”

      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砖,开关一响,房间暗下来。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一条缝。

      今晚的月光实在惨淡。

      情人常以月亮起誓,贪它最是皎洁无瑕。

      他们不知道,月亮是最多变的,它带来了潮汐。

      ——我在黑暗中说的谎话,黑夜会为我隐藏。

      就像今晚。

      问东问西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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