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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因果 因果不是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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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味,很浓的消毒水味。
我不讨厌这个味道,可能因为我真的是个怪人。
睁开眼睛,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张脸,是江颂安。
这是医院?
我下意识活动手指,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别乱动。”
江颂安握住我的手指,把点滴又调慢了一点。
“你江姨缴费去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揉揉太阳穴,意识渐渐回笼。
“葬礼结束了?”
“没,那边让你江姨先回来了。”
江颂安闷闷地给我掖被角。
照顾我,好像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你怎么回事?还说没熬夜。”江颂安戳戳我的脸。
“医生说你精神不济,怎么搞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想挤出一个快慰的笑。
可我做不到。
我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却不敢沉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姨活下来了,但还有江叔。
还有江颂安。
他们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可能看着他们死。
所以……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因果真的避无可避,那能不能让它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由我来承担这一切。
老天不会无缘无故给我重来的机会,我想了又想,觉得它只能是让我赎罪。
那我这个罪人在还清罪孽之前,是不会被允许谢幕的吧。
虽然我还不知道如何做。
因果因果,过于虚无缥缈,没人能控制它。
我要怎么做?
心口很闷,强烈的情绪涌上来,又被生生压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
汹涌的浪潮退去后,只剩下迷茫。
还有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那无辜死去的一家人。
我想和江颂安说说话。
“哥。”
江颂安正在阅读医院的传染病防治宣传手册,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我。
“怎么了?”
“我……”
“有屁快放。”
我沉默了很久,直到江颂安的目光终于被我吸引。
“我就想叫叫你。”
“滚蛋!”
江姨回来的时候,我的吊瓶正好打完。
江姨捧着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拿着我的病历单瞅了半天。
确认我没事,她才放松下来。
风风火火拎着包走之前,江姨命令江颂安看住我,说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绝对不能让我跑了。
不仅如此,为了让我好好休息,她还勒令江颂安没收了我的手机。
午饭是在医院吃的,菜色寡淡,味同嚼蜡。
江颂安只吃了一口,然后光明正大地抓起我的手,解锁我的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用我的钱点了外卖。
外卖小哥神速到达,给我哥送来了烤肉拌饭、炒年糕、珍珠奶茶。
“看我干什么?吃饭。”
江颂安贴心地往我碗里夹清水炒白菜。
“多吃点,补补身子。”
清水炒白菜能补什么?白痴程度吗?
我嚼着煮得很老的白菜,只觉得咬肌得到了充分锻炼。
一顿饭吃得生无可恋,最后还是我收拾的。
我哥虐待病号。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坐在床边,用江颂安的小风扇吹风,十分怀念家里噪音很大但实在凉快的空调。
晚饭不会还吃清水煮各种菜吧。
江颂安趴着打游戏,霸占了大半个病床。
“等圣旨啊,我哪敢私自带你回去。”
江颂安肯定不急,他过得滋润着呢。
“我好热啊,哥哥,我想吃雪糕。”
“心静自然凉。”
“那我的手机……”
“不给。”
江颂安拿着我的手机,打出了0-1-0的战绩。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看什么看,赢了呀。”
我信他个鬼。
“大不了花钱给你找个代练,别把心思都放在游戏上。”
我乖巧地点头,受教了,竟然还是钞能力玩家。
人一旦闲起来,脑子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江颂安今天穿的裤子很宽松,动作大一点,就会露出脚踝。
我盯着他白皙的脚腕。
这里本来应该有一条链子,很松的链子。我把他的小腿搭在肩膀上,链子能直接滑到小腿肚。
一晃一晃的,很漂亮。
我很早就知道:江颂安会开锁,跟二楼卖废品的老头学的。
小时候,我被同班同学失手锁在杂物间,是乔嘉大呼小叫地跑到高年部,把他叫过来救我的。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那条破链子能真正拴住我的哥哥。
大概只是为了一点点安全感,一点点心理安慰,或是他带着那链子真的很好看,也便留着了。
我总是猜不透他,整整六年,江颂安从来也没跑过。
即使他不爱我。
是同情还是妥协,我不明白。
“诶,我就不明白了!”
江颂安用力捶了一下我的大腿。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如梦初醒般:
“怎么了哥?”
江颂安把我的手机拍到床上。
“你自己玩儿吧!”
我把手机翻过来,10连败的战绩晃瞎了我的眼睛。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呢?
只是,我哥这……已经不能算是菜了吧。
简直是……唉,是……唉……
我把游戏退出来,爬上床安慰我哥。
结果还没碰上人,江颂安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我扑了个空,悻悻然收回手。
江颂安接起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声,表情从漫不经心渐渐变成了幸灾乐祸。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打量着我。
“圣旨到了。”
“怎么说?”
“皇上准许你回宫了,但有个条件。”
我憋着笑:“什么条件?”
江颂安慢悠悠地收起手机,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诏书:
“江女士说,你要是再熬夜伤害自己的身体,她就把你绑在超市门口的摇摇车上,投一块钱摇一次,直到你把脑子摇清醒为止。”
“……江姨原话?”
“嗯呢。”
“江颂安阿姨的话吧。”
江颂安不置可否,翘起兰花指戳戳我的头。
我:……
我从江颂安的“魔爪”下逃脱,举起三根手指保证:
“绝对,绝对不熬夜,我发誓。”
江颂安挑起一边眉头:“你的誓言我还能相信吗?”
我心虚:“这次是真……的!”
“那你上次发的誓是假的咯?”
“我……嘿嘿嘿。”
被他看穿了。
“这次真的是真的,我用我的名誉担保。”
江颂安表示不屑一顾:“你的名誉几块钱一斤?”
“要发就得发毒誓?”
我虚心求教:“什么样的算毒誓呢?”
江颂安对此也没有经验,他思考了好久,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
“怎么也得用重要的东西来发誓吧,比如一生吃素什么的?”
“好可怕哦。”
原来这样就算毒誓吗?吃喝玩乐对于江颂安到底有多重要啊?
真幼稚啊,江颂安。
我小声嘀咕,却不料被他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江颂安一个擒拿扼住我命运的喉咙。
“敢说你哥我幼稚啊?你才幼稚呢,小屁孩。”
我承受着江颂安整个人的重量,被他压在臂弯下闷声发笑。
再恶毒一点的话,江颂安是断然不会说出口的。于是发毒誓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闹了半天,江颂安才终于想起正事来。
住院手续没办——当然不用办什么出院手续,我们在病房里统共呆了不到五个小时,拎包就走即可。
我捂着酸痛的肩膀,支着下巴看江颂安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江颂安不会伺候人,刚刚自告奋勇给我穿外套,差点给我胳膊掰脱臼。
我哥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将来会和什么样的女孩度过余生。
应该,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和江颂安一样。
不像我。
江姨的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速度好慢哦,小朋友们,我都绕三圈了。”
江颂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停车场是摆设吗?”
江姨嫌弃地摆摆手,“你滚后面去,这是老娘放包的地方。”
“切,谁稀罕。”
我哥的味道裹挟着七月的热浪,冲了我满怀。
后排的空间不大,江颂安把东西堆到车门边上,离我更近了一些。
“哥,东西可以放地上。”我贴心建议。
“那怎么能行,占了你哥的地,他那两条风骚的大长腿放到哪里去啊。”
江颂安鲜少没有反驳他的母亲,而是转头认真地看我。
“离哥哥近一点,你很不满意啊?”
我:?
江姨笑得更开心了。
母子俩有些时候还是非常齐心的,比如坑我的时候。
车子驶出医院,沿途的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我靠着车窗,感受着风从脸颊掠过。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回忆着。
一段段被痛苦冲碎的记忆,我努力回想,把它们捋顺,捋清。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江颂安离开后,我浑浑噩噩,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忘了许多事。
我只能偷偷看江颂安,我的记忆都是围绕着他的,只有看着他,我才能拼起来一点。
现在是18年……
18年……
妻子的离去让江叔遭受了重大打击,精神不济。
家里没有很多存款,还有个上着学的我,于是江颂安放弃了读研的计划。
19年,江颂安毕业,进了县里的电子厂当技术员。
我为这件事跟他吵了几架,闹着要退学,被他拿拖鞋抽了三个小时,宁死不屈,却被他一滴眼泪吓破了魂,再也不敢提。
20年,年初的时候,新冠疫情暴发。电子厂倒闭,超市也没法开了,家里断了经济来源。
江颂安在网上找了几个来钱快的小网站,直播买课,一个网站崩了就转战另一个。
同年5月,江叔去外地办事,同乘的公交上有两个密接,他被隔离在外地,一星期后确诊。
江叔已经快五十岁了,突如其来的疫病让他本就残破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
他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21年,我报了市里的大学,江颂安不同意。
我的梦想是宁川大学,他说我的成绩被困在这里实在可惜。
那个时候我十九岁,迟来的叛逆期,在江颂安试图修改我志愿的时候第一次爆发。
我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他总把我当小孩子,明明我可以帮他分担,明明我对他不仅仅是兄弟之情。
我和江颂安斗智斗勇了好几次,他没收了我的手机和电脑,却不知道我还有两个备用机。
因为这件事,我们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直到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