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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定 我不是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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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颂安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往我床上一坐,两条腿随意交叠着。
我呆呆地站着,像个傻子。
“脱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时候我们还一起洗过澡呢。”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啊?
我面上窘迫,心里却也明白,他这时候来找我,不是为了调戏。
果然,江颂安抬起眼,眼中笑意减了几分。
“不睡了?那咱们谈谈。”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江颂安:“别卖萌。”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卖萌?我脑子有泡吗?
一时间,很难分清到底是我有病,还是江颂安有病。
“我先把灯打开。”
黑灯瞎火,孤男寡男,总有种要发生什么的节奏。
温暖的灯光盈满在房间,我磨磨蹭蹭不肯过去。
江颂安皱了下眉,“快点。”
快不了。我怎么能告诉他,就刚刚那一瞬间,我满脑子都是曾经那一个个缠绵的夜晚。
江颂安和我在这间屋子里做过太多事,简一想起就足以让人脸红心跳。
我不敢过去,16岁正是青春躁动的年纪,我的身体比我的心灵还要更想他。
好在,作为鳏夫的那些年,使我获得了极强的自制力。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暗笑自己沉不下气。
“哥,说什么呀,哥?”我坐到江颂安身边,笑得谄媚。
江颂安也不知道好好穿衣服,衬衫从第三个扣子才扣起,我坐着还要比他高一点,这个视角……
我不淡定了,匆忙移开视线。
江颂安没察觉到我的异常,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他和乔嘉的聊天记录。
乔嘉的短信是7:45发的,那时候,我刚回完他的消息。
这个孙子,江颂安一威逼利诱就什么都招了。
“小乔说,你还没放弃呀。”
小乔?叫得真亲切。
我在心里把乔嘉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面上却依旧平和。
“没,他瞎说的,陈楠不让他出门,他纯给人找不自在呢。”
那个七十五的皮肤,乔嘉别想让我当做生日礼物送他了。
江颂安歪头看看我,叹了口气。
“就一定要住校吗?”
他一叹气我就慌了。
像他永远快乐,想他永远顺遂,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他不顺心,我的初衷不就变了吗?
可是……
“可我长大了啊哥,我不是小孩儿了。”
可只要我还在,你就永远不会称心如意啊,江颂安。
江颂安眼眸微垂。
“长大了就不依赖哥哥了吗?”
我……我……我真受不了他这样。
明知道是糖衣炮弹,明知道是江颂安硬的不行来软的的手段,可是我……
江颂安啊江颂安,你只当我是叛逆,可你知不知道我的“叛逆”害了你一辈子?
江颂安不懂我的痛苦,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眼睛和当年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重合。
一样漂亮,却是不一样的情绪。
半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江颂安好像总有叹不完的气。
“能照顾好自己吗?”
江颂安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嗯?”
江颂安蹲在我面前,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说,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在江颂安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
“能。”
二十四岁的芯子,当然能照顾好自己。
江颂安认真地看着我,记忆里,向来吊儿郎当的他很少显露出这副样子。
“那我们约法三章可以吗?”
江颂安轻声说。
我哑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第一,周末必须回家。”
这个不难办到,六中周六下午放假,住宿生是可以回家的。
我点头答应。
“第二,把手机带上,怎么藏手机需要我教你吗?”
我大为震惊。
“哥你教我违纪啊。”
江颂安懒懒挑眉:
“你初中上学不带手机?”
“哦……”
“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打岔。”
“您说。”
“第三……”江颂安眼睫微垂,“有什么事联系我,不开心的事情要告诉我,解决不了的事情要和我说,开心的事想跟我讲也可以。”
“别让哥哥对你的生活一无所知,好吗?”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我当年和他表明心意,逼他答应的时候。
我还记得,他说:
是哥哥不好,哥哥每天忙来忙去,忽略了你。
怪哥哥太迟钝,所以你才什么都不肯跟哥哥说。
我记得江颂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慰我。
于是,我拉着他上了床。
整整一个晚上,江颂安没有半点反抗。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也没在我身上留下半条抓痕。
我看着江颂安。
“哥。”
江颂安胡乱地摸了一把我的头发,站起来捏我的脸。
“要哭鼻子了?诶呦呦,哥哥看看,橙子哭起来真好看,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啊。”
我狠狠抹了下眼角,把他推了出去。
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江颂安又说这种话,正经不过三秒。
“苹果记得吃!诶,你别推我,诶诶……”
聒噪的江颂安被我关在门外,连同他那盘狗啃苹果一起。
“切成这样谁吃啊,狗都不吃。”
江颂安假模假样地敲敲门。
“狗都不吃啊,那我端给楼上江百里了?”
我“砰”的一声打开门,一把端起他手上的水果,然后关上门。
狗不吃我吃,不能让江百里占到这个便宜。
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苹果,差点噎死。
盘子就不送出来了,万一和江颂安撞上,他又要逗我。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企图将自己闷死。
我羞什么呢,真是让江颂安看笑话。
手机嗡嗡嗡,乔嘉同学催命来了。
他问我死没死。
说什么死不死的,真不吉利,我点开他的头像,直接拉黑。
世界清净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一直延伸到墙角。
而它最终抵达的那面墙,正是我和我哥共用的一面。
躺过这条缝隙里,能梦到江颂安吗?
我贴着墙,老房子隔音不好,可以听到江颂安在那边打电话。
我没有拉窗帘,对面那栋楼的灯光能直接照进我的房间。
我睡不着,靠着那面墙,意识渐渐模糊。
凌晨一点,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面那栋楼里,还有两三家没关灯。
真勤奋,这就是准高三生吗?
我竟然就这么在墙角睡了大半夜。
江颂安已经睡了,对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我揉了揉脖子,闭着眼睛摸到床上。
十六七岁的少年睡眠质量就是好,我也是拖了小周锦程的福,睡上了一个无梦的好觉。
没有躯体化的困扰,没有时时想起的故人悲伤的眼。甚至江颂安就在我的隔壁,和我睡在同一片屋檐下。
上午十点,太阳也没能叫醒我。
要不是江颂安偷摸进来看了一眼,江叔江姨都担心我死在里面了。
毕竟假期的我从不赖床,每天早早起来,不是为了打球就是跑出去和乔嘉鬼混,偶尔还要跟在江颂安屁股后面骚扰他。
行程满得很,哪有时间睡觉。
十一点,江颂安终于忍无可忍,冲进来一把拉开窗帘,然后扑到我床上开始揉我的脸。
“起床啦,死孩子,你要死在床上吗?”
冰块似的爪子贴在我脖颈,冰得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啊啊!我醒了,我醒了……”
江颂安拍拍我的脸,扒开我再一次合上的眼皮。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嗯?我怎么不知道咱家开始实行轮班制了呢?”
“哥?”
“谁是你哥?”
我还没完全清醒,愣愣地摸摸他的脸。
江颂安满脸问号。
“你又抽什么风。”
“……几点了?”
“一点了,祖宗,昨晚通宵了?”
我慢慢摇头。
怎么会?昨晚我睡得很好,只是不愿意醒来而已。
怕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怕醒来又躺回了冰冷的墓地。
我迟钝地抓住江颂安的手,放在脸颊轻蹭。
江颂安人麻了,他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多大了还撒娇。”
“多大我都是弟弟。”
江颂安懒得怼我,敷衍地捏捏我的脸颊。
他没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起,也没有责怪我。
江颂安理了理被我弄皱的上衣,从床上爬起来。
“家里就剩咱们俩了,你想吃什么?”
“嗯?”我向卧室外张望,果然看不见江叔江姨的影子。
“江姨不是放假吗?”
江颂安轻叹:“他俩办事去了,我妈同事,三个人,自驾游出车祸走了。”
“可惜啊,那小孩才刚上初中,比你还小。”
我脑中那根弦突然紧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却完全没找到这件事。
提到生死,气氛不由变得很沉重起来。
“你……认识吗?”
江颂安摇头,“你可能比我要熟一点,好像还是程阿姨那边的亲戚呢?”
我妈的亲戚?
不对啊,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发生?
等等……
我突然握住江颂安的手腕,江颂安吓了一跳。
“怎么……”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手指,声音颤抖。
“出事的地方,是朝阳路吗?”
江颂安一头雾水,点点头。
“刹车失灵?”
“……对。”
“追尾?”
江颂安皱起眉头,“你怎么知……”
我没再言语,缓缓松开他的手,面色灰白。
2018年江姨出事的那场车祸,就发生在朝阳路。
尖利的耳鸣声,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早该想到的。
故意逃避,无法偿还的因,从来都不会消失。我以为自己做出了改变,但凡事皆有代价。
车祸还是会发生。2018年的这一天还是会有人死亡。
这场车祸的果,报应到无辜的人身上。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
黑暗中,我看见2018年的那个夏天。看见江姨躺在白色床单下的轮廓。看见江叔留在医院停车场的一地烟头。
看见江颂安站在走廊尽头,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而这一次,倒下的是别人。
我什么都改了,却又什么都没改。
世界照常运转,因果照常降临。只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
换成了我或许认识的、某一个人的母亲。
不止一位母亲。
我用三条本不应受牵连的生命,偿还了我的一部分罪过,却又种下了另一颗恶果。
失去意识前,我只听到江颂安的惊呼。
旋即,无边的黑暗切断了我与世界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