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溯洄 你是否怀念 ...
-
自行车飞得很远,我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全身发麻。
巨大的喜悦让我暂时失去了身体控制权,只能保持着这副狼狈的姿态。
江颂安蹲下来,拍拍我的脸。
“起来了,泥地不脏么?”
我握住他的手腕,拇指轻蹭江颂安凸起的腕骨。
许是这个动作过于暧昧,江颂安眉心皱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疼不疼?”我问他。
江颂安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扬。
“你说什么?”
我把他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他的手心。
“我说,你的手疼不疼?”
盯着他红润润的手心,天知道我想做什么,给他舔舔?
奈何眼前这位实在年轻,我这种想法怕是会吓到他。
哪怕是在梦里,我也不会再做出一丝一毫伤害他的事了。
反正下次做梦也会见到他,能见到他就很好,不用奢求更多。
“怕不是真摔傻了。”江颂安摸摸我的额头。
温热的、干燥的,是我常常在深夜想起,永远忘不了的温度。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蹭蹭他的手心。
身边陆陆续续走过几个行人,可我还是起不来。
江颂安没问为什么,直接盘腿坐下,手指戳着我的胳膊。
“回家吧,橙子,这么多人看着呢,有点丢人。”
是挺丢脸的,四舍五入快三十的人了,只是因为看到去世的爱人,就被“吓”到躺在地上起不来。
说出去,会被人笑死的吧。
我仰起头,江颂安支着下巴望着我。
嗯,他现在坐在地上,又不说泥地脏了。
腿还是软,我龇牙咧嘴地蹬了两下,毫无作用。
只好求助看戏的江颂安。
“摔到腿了,哥,有点疼。”
江颂安“啧”了两声,卷起我的裤腿。
“破了吗?”我看不到,只好问他。
江颂安看傻子一样,“破没破,你自己不知道?”
他轻轻压了下伤口,我像是反应延迟般,这才慢慢感觉到疼。
“自己起来,我弄不动你。”江颂安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大发慈悲给了我一只手的助力。
他的手真漂亮啊,我想。
江颂安把我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不忘吐槽。
“长这么大个子也不知道干嘛用的。”
对哦。
我冥思苦想,没想到有什么用,只好讨好地笑笑。
“可能是为了给哥哥添麻烦吧。”
江颂安嘴角一抽,把我扔在马路边边上,转头就走。
哦,他去扶自行车都不扶我。
我眼睁睁看他把自行车推进店里,然后再没出来。
我坐在路边,屁股被灼热的大理石煎烤着,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哥。”
“哥?”
江颂安叼着冰棍靠在门边,欠揍地笑。
嗯……我本来不想说欠揍的,我想说的那个字怕是不能过审。
“滚回来擦药。”
江颂安真聪明,他知道我能走了。
我屁颠屁颠地跑进超市,柜台里坐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江百里?”
后脑勺挨了一拳,江颂安甩了甩手。
“怎么跟你百里哥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揉揉脑袋,低下头。
更没大没小的事我也做过,骂这么轻,江颂安真是溺爱我。
“橙子这是还没跟我熟呢,叫什么都行哈。”
江百里老实人,又开始当和事佬和稀泥。
那副憨态可掬的表情,从七年前江颂安和我宣布恋情起,我就再没见过了。
江颂安轻哼一声,把我揪到板凳上。
“腿。”
我抬头看看他手里的碘伏瓶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畏惧。
“过期几年的?”
江颂安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语气:“我能给你用过期的东西?”
我委屈死了。
又没冤枉他。记忆里,我家就不存在生产日期三年内的药品。
半截冰棍塞进我嘴里,凉气窜进大脑,冰得我头疼。
“你江叔昨天拿回来的,咱家缺这点碘伏吗?”
我盯着江颂安毛茸茸的发顶,咽了下口水。
冰凉的棉球贴着伤口,江颂安很小心,我没觉得疼。反而是江颂安的头发让我觉得手痒。
想摸摸,可是这么做会被打死吧。
江松安用手给涂好的伤口扇风,垂眼做事的样子很乖。
冰棍早就被我含化了,嘴里还是凉的,身上却觉得燥热。
“哥。”
“嗯?”
“现在是哪一年?”
我欣赏着江颂安的美貌,不知不觉间就把心里的问题问出来。
真是色令智昏呐,江颂安能好好回答我就怪了。
“2001年2月19日吧。”
果然……
01年……01年我他妈刚出生,江颂安又在开玩笑。
好在我心情不错,勉强配合一下这个混蛋。
“哇哦,好开心,一出生就见到哥哥了呢。”
我开不开心不知道,反正逗我的江颂安很开心。
我真是脑子有毛病,忘了看手机,只是突然想起:江叔还没去世的时候,总喜欢在柜台后面挂一幅牡丹挂历。
别人家做挂财神,江家人挂牡丹,生意上却比周边另两家小超市好太多。
我总觉得,是因为有我哥坐镇,毕竟我哥长的好,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就能迷倒方圆百里的姑娘,不限老少。
我于是伸长了脖子,寻找挂历。
江百里的脑袋长得真不是地方,挡得真严实,我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楚。
“我靠?!”
放在地上的碘伏瓶子被碰倒,血一样颜色的液体淌了一地,江百里和江颂安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发什么疯。
“东西放那我一会回来收拾!”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拽开后门,飞奔进小区。
c20车库,一辆破破烂烂的小白车正探出半个车头。
我想也没想,冲上去拍窗户。
“江姨!江姨!”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戴着墨镜的卷发女人疑惑地看着我。
“橙子?”
“哎!江姨,您这是要往市里去?”
江姨愣愣地点头,双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不敢动。
我喘了两口气,努力把语气放平。
“您去市里干嘛呀?”
江姨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和江颂安一样漂亮的眼睛。
“哦,我去给你买点文具,买个新书包,你不是要升高一了吗?新学期新气象!”
我急切地摆手,“不用!”
想了想,补充:“我明天和乔嘉出去玩,顺手的事。”
江姨敲敲方向盘,还想坚持。
“市里的东西不是更全一点嘛?”
我故作高深,压低声音:“或许您听过,差生文具多。”
江姨笑骂,语气多有嗔怪。
“哎呀,我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嘛。”
江姨是南方人,说话总温温柔柔的。
车子倒回车库,我殷勤地钻进去,帮江姨拎包。
“天儿这么热,您回家喝点酸梅汤,也不用做饭了,我哥说要露两手。”
江姨并不相信我。
“你哥能做饭?他懒得要死掉啦!”
“嗯……我求求他。”
我连哄带骗,寸步不离地把人送进门。
大门关上,我敛起脸上的笑。
2018年7月17日,安淮县到市里的路上,一场车祸夺走了江颂安的母亲。
这是江颂安一生灾祸的开始,他的母亲,是为了给我买东西死的。
他一生的不幸,都是因我而起。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毁了他拥有的一切。
可他仍旧像一位母亲一样,把那个刽子手抱在怀里,任由他吸食自己的血液,予取予求。
七月天,我溺毙在骇人的高温里,无法呼吸,纵身发寒。
三楼的朝族老太太准时出门遛狗。
我恍然回神,拾起门口的两袋垃圾,仓皇下楼。
垃圾抛进垃圾箱,垃圾一样的人也该被扔掉。
我会离我哥远远的,他的生活里本来就不该有我。
不该有我。
天气太热,超市里没什么顾客。江颂安拎着扇子,手上又多了一根新的雪糕。
一见到他,我心中所有躁动的阴暗念头就都消失了。
我可以接受离开,因为只要他还在,记忆足够我饮鸠止渴。
我咧开嘴,又露出那副不要钱的笑,江颂安很嫌弃。
“哥!江姨叫你去市场买菜,晚上你做饭。”
江颂安懒洋洋地闭上眼睛,“不去!”
“去嘛哥,我陪你呀。”
“你陪我更不去了,麻烦死。”
我给他捏捏肩膀,很是讨好。
“我做我做,你就陪我去一趟就行,我不会讲价嘛。”
江颂安睁开一只眼。我立刻会意,把他那一边的肩膀也伺候到。
我哥的每一个小表情,每一个小动作,都是我未来孤身一人时做梦的素材,都弥足珍贵。
江颂安被我伺候舒服,同意了。
捏着雪糕棍打开冰柜,捞了只新的,剩下半只又进了我嘴里。
“……哥……”
江颂安无辜地看着我。
“店里上了一批新雪糕,我就想挨个尝尝嘛。”
“哦……”
也挺好,我愿意当我哥的厨余垃圾桶,他要是每个都吃完我才要管呢。
生鲜超市离家里最近,但是贵。江颂安站在十字路口犹豫半天,抠门最终战胜了懒惰。
至于我,我觉得他皱着眉想事的样子很可爱,所以没提任何意见。
现在是下午,菜市场早就过了人多的时候。
我哥背着手,东瞧瞧,西瞅瞅,像个老大爷。
“哥你想吃什么呀?我做。”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随便就是随便。”
往里走,挨着豆腐坊的那个摊位是江叔常去的,卖菜的姨很热情。
“西红柿不错,来点?”
“不想吃酸的。”
“小白菜呢?挺水灵,加点丸子炖个汤。”
江颂安身子一歪,靠在我身上。
“橙子你大夏天喝汤啊。”
这倒也是,我转身走向摊位另一头,江颂安没了支撑,差点摔到地上。
“油菜呢?”
“我差点摔倒了诶。”
我没什么诚意地道歉,“对不起。”
江颂安凑过来,明知道热,还非要贴着我,没骨头似的。
“油菜不好吃。”
江颂安真挑剔,跟个小孩子一样。
“那称半斤胡萝卜吧,回去炖羊肉。”
江颂安不管我了,转头钻进了水果摊。
有点玩大了。
我赶忙称了点儿油菜土豆,又买了半斤牛肉,匆匆忙忙哄人去。
相处十几年,他的喜好我早就牢记在心。
我只是……想看江颂安撒娇、耍赖皮而已。
很朴素的愿望,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