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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别 江颂安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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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颂安死了。
车祸,为了护着我死的。
小腿粗的钢筋砸穿挡风玻璃,我的头部被护在温热的怀抱里,来不及反应。
碎玻璃扎进他的后背,钢筋穿过侧腰,堪堪错过我的胳膊。
安全气囊弹出来,江颂安牢牢地护着我,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失控侧翻的货车燃起熊熊烈火,看不到江颂安的鲜血喷满整个驾驶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开安全带,扑过来,护住我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微弱的吐息落在我头顶,一下比一下轻,大概是有点脑震荡,我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我妈得癌的时候我没哭,我爸死的时候我没哭。现在,我依然没有哭。
滚烫的液体滴在我脸上,是江颂安的血,一滴又一滴,从我的眼角淌下去。
他替我哭了。
我挣扎着,无措地伸出手,想要寻找他的手指。
他抱我抱得那么紧,为什么我快要听不到他的心跳?
江颂安没力气了,他一点点滑下去。
我终于看见了,他在笑啊。
笑什么呢?笑我没死,还是笑自己终于得到解脱?
好像都不是。
我努力睁着眼睛,辨别他的口型。
“活着。”
这一个词,他说了好多遍。
我知道他的意思。活着,替哥活。
江颂安他让我好好活着。
鸣笛声,呼救声,救护车的声音,外面实在吵闹。
我终于摸到了江颂安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外面有人在拆车门。很吵,但是我听不到。
只是江颂安皱眉了,他不喜欢吵闹,我知道。
我想捂住他的耳朵,但他的耳朵也在流血,我笨拙地想要替他擦掉,又怕弄疼他。
好痛苦,我什么都做不到,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江颂安拼尽全力挣开我的手,虚虚地拢住,下巴蹭蹭我的额头。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想再看看他。
他还怪我吗?他还恨我吧。
手心痒痒的,是江颂安在写字。
不……不什么?
江颂安盯着我的鼻尖,眼神温柔眷恋。
不怪你……
哦,江颂安说他不怪我。
扭曲的车门被强行掰开,一双手,两双手,他们拉我回到人间,却把我和江颂安分开了。
我徒劳地抓着他的手,抬头,却看见他弯弯的唇角。
他在笑啊,他还在笑。
他总是这样。
医护人员搬动着我的身体,把我送上了救护车。
我想求他们救救江颂安,我拼命地喊,可是没人听到。
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我在梦里发不出声音。
后来的十几天里,我有时醒着,多数时候都在沉睡。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我不能。
活着,活着,江颂安让我活着。
我很少不听话,这次也一样。
乖乖听话,醒过来,他才不会因为生气不见我。
我这样想着,于是意识沉浮,总是不愿睡去。
但我错了,江颂安到底还是生了我的气。
大概是因为我醒来太晚了。
江颂安的葬礼上来了许多人,连江百里都来了。
当年,江颂安因为我的事,可是和他闹得很不愉快。
他骂我小白眼狼,这话江颂安听不得。
可是他骂的没错,我不仅是个白眼狼,我还是个贪心鬼。
第一次见到江颂安,我想当他的朋友;第二次,我想做他的弟弟;第三次,我就想成为他的爱人,生生世世纠缠。
我的感情是占有,是偏执,是他的负担,是他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我这种人,是会被老天惩罚的,永世孤独,不得所爱。
我低着头,不敢看黑白相片里江颂安温柔的笑脸。
罚我就好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老天是个瞎眼的,江颂安遇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周锦程,你害得他好苦。”
五年来,江百里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我麻木地抬起头,有些恍惚。
五年了,我和江颂安在一起的时间,已将近两千个日夜。
我突然想笑。
“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多合理,我坏事做尽。
江百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的很痛苦。
我一时失语。
江家人似乎都这样,心善得要死,他心疼江颂安,却也心疼我。
“可是我早就想死了。”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想着把自己塞进去和江颂安葬在一起的可能性。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死了就只剩这么一点。没人抓着,摇一摇就散了。
他来得轻,走得也轻。
我席地而坐,这儿是我哥的灵堂,哪里我都不觉得脏。
江百里没能拉住我,只好也在我旁边坐下。
我用头抵着膝盖,全身都觉得冷。
“什么时候下葬?”
“明天,你可以订后天的车票。”
“我以为你会留下他。”江百里没看我,不知道在跟谁说。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那样,他就没办法转世了吧。”
这个说法,我也不记得是听谁说的。
但是没办法转世的话,大概六七十年后,我死了他又会碰到我。
这也太可怕了。
江百里仰起头,他跟我没什么话可说了。
“百里哥。”
“……”
“我哥他让我活着。”
“……”
“他让我好好活着。”
“……”
没有人回话,我也不需要什么回应。
活着,活着……这个词太重了。
江颂安大半个人生都在与我纠缠,我爸妈死的早,江叔江姨也不在了,只有他能教我。
可他穷尽了大半个人生,也没让我学会这个词。
我只当自己是为他活着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但活着也太累了。”
江百里再说不出一句重话,他沉默着,没有离开,像一块顽石。
江家人都有着一样的固执。
就像江颂安。我想死的时候,他没放弃我;我说喜欢他的时候,他没放弃我;我用自己拴住他的时候,他还是没放弃我。
我像个卑微的寄生虫,蚕食着他的骨血,他的热情,他的生命力。
我后悔了。
江颂安下葬那天,我把自己锁在屋子,不吃不喝不睡。江百里强行破门而入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原谅我,我只是忘了,江颂安已经没办法再敲开我的门,叫我吃饭,或是给我一个晚安吻了。
江百里说我病了,我觉得也是。
不然我也不会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把他误认成江颂安,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求他回来。
江百里押着我去看医生,我被迫在那个充满香薰味的心理咨询室里呆了两个小时,顺手把大夫养的花薅秃了两盆。
笑死,这大夫五年前就说过我有病,现在也一样。
我不在乎我有没有病,好活赖活都是活。倒是江百里生了很大的气,这很罕见。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个钟头,心理医生生拉硬拽,硬是没拦住。
他这么木讷的人,竟然也能发这么大火,真是把我唬住了。
虽然,那么长一段话,我只听进去一句。
他说:“你连你哥的话都不听了吗?”
我哥的话……对……我哥说让我活着,替他活着。
可我没有活着吗?我很努力的呀,我努力抑制思念,卑鄙地、可怜地苟活。
江百里不愧是江颂安的表弟,他们戳人痛处的手法都一样的直率。
那一天我哭了很久。是这么多天来,哭得最凶的一次。像是历经万千岁月,在二十五岁时,才获得专属新生婴儿那般大声啼哭的权利。
我太迟钝,直到江颂安离开,我才弄明白什么是活着。
活着,沉重的,潮湿的。是必须承载他人愿景的痛,只有背负了悲苦,人才算活着。
我哥想让我活着,是觉得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希望。
我为了他那句话活着,是叛逆骄纵应有的惩罚。
他希望明天看见我,可我不想见明天。
但这是我哥说的,我听他的话。
于是,我变成了一个底层代码混乱的机器。磕磕绊绊地痛着、活着,流不出眼泪。
江百里放心不下我,卖了刚还完贷的房子,搬到我家看着我,像看着犯人一样。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他说。
于是,他守着女友的绝笔,我守着我哥的照片。
心上的伤疤没办法愈合,纵然播下种子,也没有养分。
我等不到花开了。
于是一年又一年,我便再没见过春天。
26年开春,我开着车请前往墓地。
这是我哥离开的第三年,我在墙上刻满了他的名字。
江百里本来是严厉禁止我开车的,但这次他喝醉了,抱着他女朋友留下的一箱子东西,哭得稀里哗啦。
我拿了江百里的车钥匙,偷跑出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每一年的今天,我都要来这里的。
往年是看我爸妈,自从江颂安走后,看望江叔江姨的任务,也落在了我肩上。
4月份,早春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
我站在山坡上,却只觉得温暖,我所有亲人都在这里了。
除了江百里,他算半个。
没什么牵挂,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有时会住在这里,听风声,看那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包,里面不知道住着谁牵挂的人。
天还很早,我躺在我妈的墓碑旁,像儿时她抱着我那样。
沉沉睡去。
江颂安,你这次会来我梦里吗?
冰冷的石碑慢慢软化,包裹着我的身体。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我睁开眼,阳光刺得我眼睛痛。
老天,我只是想着我哥,怎么就看到了他的脸?
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眼前,不管是做梦还是走马灯,我再也顾不上其他。
这太真实了,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甚至能看清阳光照耀下,他每缕发丝的弧度。
心跳的好快,好像要死了。
然后……
砰!
世界突然翻转,巨大的冲击下,我失去了平衡。
来人的脚步变得焦急。
比我哥的声音先来的,是他招呼到我脸上的巴掌。
“周锦程!你他妈傻逼呀!骑着车往树上撞?”
右脸火辣辣地疼,我躺在地上,露出二傻子般的笑容。
靠,好真实,不是说梦里没有痛觉吗?
江颂安低头看看我,抬头看看树,又看看自己的手。
“撞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