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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广陵散(中) 西厢房 ...


  •   西厢房是阿福提前打扫过的。被褥是新的,枕头里塞的决明子,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一盏灯、一叠空白的宣纸。窗台上搁着一个小小的铜炉,里面焚着艾草,烟气细而直,升到半空散了。

      季霜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她先把袖里那片槐树叶子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压平。然后从包袱最底层摸出那本手抄琴谱,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的角落里,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个字:霜降。字迹旧旧的,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年轻的不驯。

      季霜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指腹的茧磨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娘,"她低声说,"我到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院子里起了风,把槐树剩下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季霜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灯点上。火光照着她的脸,半边明半边暗。她把琴谱合上,闭上眼,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炷香。

      然后她睁开眼,把琴取出来放在桌上,开始调弦。

      宫弦。她拇指按上去,轻轻拧着琴轸。弦绷紧了,发出嗡嗡的余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又松了半圈,再拧紧。

      调了三遍,才停手。

      她把手从弦上拿开,低头看自己的拇指。指腹上那道茧被弦勒出了一道白印子,正慢慢变回红色。她盯着那道白印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攥成拳,收进袖子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的、稳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响。然后是叩门声,两短一长。

      "季先生,少爷请您过去。祠堂那边都备好了。"

      季霜站起来,把琴抱在怀里。琴身贴着胸口,凉丝丝的,透过布衫渗到皮肤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正好。沈渡站在祠堂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修长的轮廓——肩宽腰窄,脊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笑了笑。

      那个笑温温润润的,像一碗端得刚刚好的茶。但季霜看见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雾。像一个人每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是另一个人时,眼底会有的那种雾。

      她抱着琴,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在祠堂门口站定,中间隔着一道门槛。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像两个还没来得及合到一起的音符。

      "季先生。"沈渡说,"准备好了?"

      季霜垂着眼:"好了。"

      她跨过门槛。沈渡侧身让了让。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祠堂。长明灯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把两个人都拢进了那一片亘古不变的昏黄里。

      琴案已经摆好了。两架琴,相对而立。中间隔着香炉,炉中的香是新点的,青烟正袅袅地升起来。沈渡在左首坐下,季霜在右首落座。两个人隔着一道香烟对视了一瞬。

      沈渡抬手按上琴弦。

      指腹触到蚕丝弦的瞬间,肩胛那道旧伤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把呼吸沉下去。静坐。入定。把心清成一面镜子。

      但今天他没有做到。

      闭上眼之后,他看见的不是空,是一双眼睛。琥珀色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落墨的纸。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在眨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翻了过去——很浅很浅的,像深水底下某条鱼翻了个身。

      是怕。

      她在怕什么?

      沈渡睁开眼。对面的季霜正垂着眼帘等他,手指搭在琴边,纹丝不动。长明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明,另外半边沉在暗里,像一个人同时活在两个时辰里。

      沈渡轻轻吸了口气,指尖落下。

      广陵散的第一个音从琴面上浮起来,像有人从水底吐了个泡泡。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弦音渐密,渐渐织成一张网。他弹得很慢——慢得不像他。往常他弹这曲,带着萧怀璧的急。急赴死、急辞别、急着一剑了断所有的牵挂。

      但今晚他的手不受他控制。

      他弹出了一个疑问。

      琴声在祠堂里盘旋,撞上四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的,像一个人在问路。问的是同一条路,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季霜的指尖终于动了。

      她跟上来。琴音与他相合,严丝合缝,像一把锁找到了钥匙。广陵散的前三段,两个人像在同一根弦上走路,他进她退,他顿她接,默契得像已经合了很多年。

      第四段开始的时候,沈渡的手指开始抖。

      那些从梦里带回来的画面潮水一样涌上来——旌旗、战马、青衫女人的袖子、断弦的声音、那截从胸口透出来的暗蓝色剑尖。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双手。十指纤长,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拇指按在宫弦上。

      那双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按着弦。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因为那双手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琴音忽然轻了。

      他不敢重。他怕那根弦会断。

      第四段第三句。按音该落在商位上。他的手悬在宫弦上方,悬了一瞬。然后他落下去。

      他落的是宫。

      他故意躲开了那个位置。他的手比他的心更诚实——心说你是萧怀璧你该落商位,手说不,手在说那根弦不能断,断了他就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琴声碎了一瞬,像镜子磕了一道裂纹。但季霜的琴音从下面托上来,稳稳的、坚硬的,把他那个碎掉的音接住,裹进去,揉成一团新的东西。

      沈渡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手指在弦上疾走。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的琴在说:我在。你继续弹。你弹什么都行。

      沈渡闭了闭眼,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他重新落指,把后半段弹完了。每一个音都准了——准得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但季霜听得出来,那种"准"是硬的,是咬着牙撑出来的。像一个人把碎瓷片拼回去,拼得再严丝合缝,裂痕也还在那儿。

      最后一音落下。余音在空气中悬了一会儿,然后散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细小的噼啪声。沈渡把手从琴上拿开,十个指腹全是红的,弦勒出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翻过来看手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很。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陌生。弹琴的手。不是握剑的手。但方才有一刻他觉得自己在握剑——剑柄缠着血布,湿滑的,攥不住却非攥不可。

      他抬起头。

      对面的季霜正看着他。这一次,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怕了,是别的——他看不分明,只觉得那东西沉得很,沉得她整张脸都有些发白。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坠,像在使劲藏着什么。

      她站起来,朝他福了一福。

      "沈少爷。"她的声音有些哑,"您的琴声里头,有一个音是错的。"

      沈渡愣了愣。"哪个音?"

      "广陵散第四段第三句。按音该落在商位上。您落的是宫。"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映着长明灯的光,"故意落的。您不想让那根弦断。"

      祠堂里忽然冷了一些。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槐树叶子背面的脉络,不凑近了看不出。

      "季先生耳朵很尖。"

      她垂了眼:"干这行的,耳朵是饭碗。"

      沈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撑着琴案站起来,膝盖又发僵,站定片刻才迈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

      "季先生。"他说,声音很轻,"你方才调弦的时候,拇指按在宫弦上,按了很久。"

      身后没有声音。

      "你在听什么?"

      良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从祠堂深处传过来,隔着一排长明灯,隔着那炉将灭未灭的香。

      "我在听那根弦什么时候断。"

      沈渡闭了闭眼。

      他没再问。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月色里。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白晃晃地铺着。他踩着满地碎叶往回走,走到槐树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粗糙,硌着掌心。凉凉的。上面有好多道旧痕——被刀刻的、被绳子勒的、被风吹裂的。最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划痕,弧度圆润,像有人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音符。

      沈渡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东厢的门。灯没点。他摸黑坐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蓝皮的、没有封面的册子。

      他翻开某一页。灯太暗了,他把册子凑到窗边就着月光看。那一页写的是:

      景和三年十月十七。晴。
      晨起阅兵,见营中杏树开花。十月不应有杏,诸将以为祥瑞。吾不言。杏花无香,何瑞之有。
      午后接京中书信,知卿安好。甚慰。
      夜来独坐帐中,忆及去岁分别时卿所奏之曲。曲名《阳关》,凡三叠。吾只记首叠。后二叠听毕即忘,恐是心中不愿记。记则念,念则乱。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手指在那个"甚慰"旁边轻轻摩挲。那个位置被他摸得比别处薄了半层。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那一页。

      他提了笔。墨在笔尖凝了一小团,悬在纸上,久久不落。月光照着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修长的、干净的手指,微微地抖着。

      他终于落笔。

      只写了一行字。很小的一行,缩在纸页的右下角,像怕被人看见。

      "今日来了一位琴师。她听出我落错了音。她按宫弦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萧怀璧,她还会不会听我弹琴?"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放进抽屉最里面。他吹灭了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枝丫横斜,像一只手。

      沈渡看着那只手的影子。他忽然想起梦里霜降朝他伸出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朝着窗纸上的树影伸了过去。两个影子隔着窗纸碰在一起。他的手指触到微凉的窗面,停在那里。

      窗外的风过了一下,树影摇了两摇。

      他收回手,躺回床上。闭上眼的时候,肩胛那道旧伤还在跳着疼。但今天的疼跟往常不一样——它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像一根弦颤着的时候,旁边另一根弦被震出了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今晚他睡不踏实了。

      而西厢的灯还亮着。

      季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她握笔的手悬在纸上,笔尖凝了一滴墨,圆圆的,将坠未坠。

      她今晚要写密报。第一封。写她的初印象、初步判断、接下去的计划。

      但她什么都写不出来。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落错的音。商位换宫位,只差了一个把位。但那一寸的距离里,装着她今晚听出来的所有东西。他在怕。他在躲。他怕那根弦断。可他为什么要怕?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来之前,以为要对付的是一个被精心喂养的、浑然不觉的"作品"。一个深信自己是萧怀璧转世、温驯顺从、不疑有他的艺术品。

      可她今晚坐在他对面,看见他在落错那个音之前,手指悬在宫弦上方顿了整整一拍。那一拍里他的眼睛眨了三次。第三次眨完,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那不是一个"作品"会做的事。

      那是一个活人在做选择。

      季霜把笔放下了。墨滴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小小的黑。她盯着那团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东厢的方向黑漆漆的,灯已经灭了。她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说的是:"你到底是——"

      话没说完。她收住了。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两晃。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包袱里那张密令硌着她的腰,硬硬的、凉凉的。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

      她躺下去,睁着眼,对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夜没合眼。

      檐外有风。风过槐树,过回廊,过玉笙班朱漆的大门,过霓城深秋的街巷,过很远很远的、她来的那个地方。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季先生,他还是沈少爷。他们还会坐在琴案对面,弹另一首曲子。

      但今晚,在她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像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很轻,轻得谁都没听见。但弦在颤了。它开始颤了。

      颤了就不会停。除非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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