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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陵散(上) 祠堂里 ...


  •   祠堂里的香烧到第三寸的时候,沈渡开始做梦。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三排长明灯在玻璃罩子里纹丝不动地燃着,把满室照成一片昏黄。檀香的气味从香炉里升起来,细得像抽出来的丝,一缕一缕地缠着他的衣领、袖口、发尾,把他整个人裹进一种黏稠而古老的寂静里。

      肩胛骨那道旧伤从入定后的第二刻开始疼。起初是微微的胀,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到了第四刻,那种胀变成了针刺,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细细密密的,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点上。沈渡没有动。他已经习惯了。

      他是从五岁那年开始跪这间祠堂的。沈老太太说,要"唤醒前世",就必须在萧怀璧的牌位前把心沉到最底下。沉到什么程度?沉到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口井,井壁上长满青苔,井底的水又冷又黑。然后从那些冷水里,"记忆"会慢慢浮上来,像气泡一样,从深处咕嘟咕嘟地往上升。

      五岁的他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跪得膝盖疼、肩膀疼、浑身都疼。他哭过,沈老太太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喀喀地响。等他哭够了,老太太说:"萧将军五岁就上马了。你比他差得远。"他就不敢哭了。

      后来他跪得越来越好。从一炷香到两炷香到三炷香,从膝盖打颤到纹丝不动。十七年了。他在这间祠堂里跪了十七年。比他真正记得的事情还多。

      第七刻的时候,梦来了。

      像有人从他后脑勺揭开了一层薄膜。眼前的昏黄灯光忽然褪了色,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带着铁锈气的暗。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湿沉沉的,贴在指节的缝隙里。手背上全是旧疤,横的竖的,像一张画坏了的棋谱。

      他在马上。风从他耳侧呼啸过去,卷着碎雪和砂砾。身后的旌旗裂了大半,残片在风里翻飞如断翅的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溃散的队伍,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往后退,盔甲上的铁片在落日下反出零碎的光。有人在喊。喊什么他听不清,风把声音拧碎了,只剩下一些嗡嗡的尾巴。

      他转回来,看前面。前面是敌军。黑压压的一片,从坡上压下来,马蹄踏着枯草和冻土,发出沉闷的雷声。他知道这是哪里。他来过很多次了。松岭关。景和四年。萧怀璧最后一场仗。

      他勒了勒缰绳,马喷着白气,前蹄刨了两下地面。肩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跟祠堂里那道疼叠在一起,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他在梦里分不清哪个是"前世"的伤,哪个是他自己的。它们像两条根长在了一起,你拔哪一条都会带出另一条。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战场上不该有琴声,但梦里什么都可以。琴声从很远的地方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攥着最后一口气在说话。他勒住马回头,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女人。看不清脸,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但他看见她的袖子在风里翻飞,青色的、宽大的袖口,像两只展开的鸟翅膀。

      她在喊他。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她知道这次不一样。她让他回去。让他从马上下来。让他把剑丢掉。她说这次若再往前,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最后只是笑了笑,把剑举起来朝她的方向挥了挥。马没停,他也没停。身后的琴声断了一瞬,然后重新续上。换了个调——急的、碎的,像一双手在弦上拼命地抓。指甲刮着蚕丝弦,吱吱地响,像在喊他的名字。

      他不敢再回头了。

      前面的敌军黑压压地涌上来,最近的一骑已经只有十步远了。那人挥舞着一柄长刀,刀锋在落日下划出一道白亮的光弧。沈渡握紧了剑。剑柄上的布条滑腻腻的,裹着血和汗,手心一攥就往下滴水。他想起一双没有茧的手,软软的、小小的,攥着一根琴穗。他想不起来那是谁的手,但那双手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长刀到了眼前。

      他挥剑格挡。两柄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牙往上顶,那人的脸凑近了,一张陌生的、狰狞的、嘴里缺了两颗牙的脸。沈渡盯着那双眼睛,忽然走了一瞬的神——萧怀璧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是谁的?

      他没来得及想完。第二刀来了。第三刀。他杀掉第一个人,第二个人填补上来。杀到第五个的时候,肩胛上的伤终于裂开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甲胄缝隙里渗出来,浸透了后背的衬衣。他喘着气,胳膊越来越沉,剑举得一次比一次慢。

      然后那一刀从背后来了。

      他没有看见。只觉得脊梁骨中间有什么东西猛地一凉,像冬天的早晨推开窗时扑进来的第一口风。凉从后背穿到前胸,然后变成热。滚烫的热。他低头,看见一截暗蓝色的剑尖从胸口透出来,带着他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忽然不疼了。

      所有的疼都停了。肩上的、手上的、肋骨间的——全停了。他低头看着那截剑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哦。原来死是这样的。跟睡着差不多。

      然后他听见那根弦断了。

      琴声戛然而止。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没了——马蹄、喊杀、风、旗帜翻飞——全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他一个人。那截剑尖从胸口缩回去,他往前栽,身子从马背上滑下来。落地的瞬间,他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

      栀子香。女人的袖子上沾着的。他忽然很想转头看她最后一眼。但他动不了了。他的下巴磕在冻土上,眼前开始发黑。黑从四周往中间收,最后只剩一小圈昏黄的光,像隔着一条很长的隧道在看一盏很远的灯。

      他盯着那圈光。光里有个人影。青衫的、宽袖的、看不清脸的。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够不着。他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那圈光也灭了。

      沈渡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三排长明灯。檀香还在燃,香灰又落了一截,悄无声息地掉进香炉里。他的脊背仍然挺着,双手仍然平放在膝头。肩胛那道旧伤在一跳一跳地疼——从梦里带出来的余震。每次从"那边"回来都这样,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上没有茧,手背上没有疤。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薄的硬皮,是长期按弦磨出来的。不是握剑磨的。

      这双手不曾握过剑。

      但他方才分明感觉到了剑柄上的缠布——粗粝的、湿沉的、缠着血汗的手感。还有那截从胸口透出来的剑尖,冰凉铁腥气的触觉。真实得他此刻低头去摸胸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没有伤口。只有一层薄汗,把月白的里衣洇出暗色的印子。

      他闭了闭眼,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气慢慢压下去。每次从梦里回来都这样——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拽出水面,肺里呛着一口气,吞不下也吐不出。那口气里有硝烟、有铁锈、有栀子香、有断弦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嗡鸣。它们堵在他的喉咙下面,不上不下的。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十七的时候,那股翻涌终于退了下去。他睁开眼,视线从长明灯移到供桌上。供桌上摆着萧怀璧的牌位,黑底金字,笔锋遒劲。牌位前面是三炷香,燃了大半,灰白色的香脚立在一层薄薄的香灰里。

      沈渡盯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每次从梦里回来他都要看它。看它还在不在,看上面的字有没有变,看他梦里的"前世"跟这个牌位上写的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字没变。景和三年力战殁于松岭关。萧公怀璧之灵位。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槛外面停住了。沈渡没回头,只把脊背又挺直了些,将散在肩上的长发拢到耳后。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温温的,低低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说话。

      "几时了?"

      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回少爷,申时三刻了。老太太说,新来的琴师到了,请您过去瞧瞧。"

      沈渡"嗯"了一声。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弯发僵,脚底踩到青砖的时候一阵麻从脚心窜到小腿。他站定片刻,等那股麻过了才往外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阳光兜头泼下来。祠堂里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都是沉滞的。外面不一样——夕阳从西边斜着打过来,金红色的、暖融融的,照在脸上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覆了一下。沈渡眯了眯眼,抬手遮了遮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的碎金。他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阴影和光斑在他身上轮流滑过,明明灭灭的。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长而薄,拖在青砖地上,被落叶打成斑驳的一片。恍惚间他觉得那影子不该是这副模样——它该是披甲的,手里该有柄剑,剑尖上该滴着血。像他梦里那个从马背上栽下去的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正厅的门敞着,沈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那椅子是紫檀的,扶手被磨得油亮,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凹痕——老太太盘了几十年的核桃放在那里,年深日久,木头都被磨出了形状。她今天穿着件藏青的团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子别在脑后,端端正正的。手拢在袖子里,看不见那两枚核桃,但沈渡听见了——喀,喀,喀。核桃碰核桃的声音从袖底传出来,不紧不慢的。

      "老太太。"沈渡跨进门槛,躬身行了个礼。

      沈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她的脸皮松垮垮地垂着,嘴角往下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利的——刀刃一样,剐人骨头。她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肩胛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又跪了两炷香?"

      "三炷。"

      "今日入梦了?"

      "入了。"

      "什么时辰入的?"

      "第七刻。"

      沈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但那一下沈渡捕捉到了——那是满意的意思。每次他说到七刻左右入梦的时候,老太太的嘴角都会动一下。七刻。比前几次都快。这个"觉醒"的进度,在老太太的账本上,是一笔好账。

      "好。"她说,"来。见见季先生。"

      她偏了偏头。沈渡这才注意到她身侧站着一个人。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全在老太太身上,竟没留意旁边有人。此刻看过去——那人站在窗边,逆着光,身形单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齐整地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发髻上别了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瓣小小的梅花。

      她低着头。沈渡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白净的、线条柔和的,鼻梁上有几颗极淡的雀斑。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月牙形的影子。

      沈老太太伸了伸手:"渡儿,过来。这是南边请来的季先生,往后专给你配琴。"

      那个"请"字让沈渡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玉笙班来过的琴师不少,老太太用的从来都是"叫"字。"叫个琴师来""叫南边的师傅来配琴"。从来没用过"请"。

      他走过去几步,站定了。

      那人抬起头来。

      沈渡这才看清她的全脸。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不算出挑——眼睛不大,嘴唇不红,肤色也只是寻常的白。但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静气,像一潭深水,水面平得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暗流。她的瞳仁颜色浅,琥珀似的,在斜阳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她看他。眼神很稳。稳得不像是第一次见"萧怀璧转世"该有的样子。玉笙班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初次见他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愣一愣——即便不知道那些前尘旧事,单单是这张脸,就够人多看两眼的。脸型、眉骨、下颌的线条——沈老太太当年挑了又挑,找了又找,才在三千个孩子里找到这张最接近"萧怀璧画像"的脸。

      但这个季先生没有愣。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沈少爷。往后请多指教。"

      沈渡回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像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季先生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在场没有人会察觉——除了沈老太太。老太太的核桃声停了一下。但那一下太短了,短得像幻觉。

      沈渡在看她的眼睛。

      他在找一样东西。每次见到陌生人,他都在找。梦里那个青衫女人——他不记得她的脸,但他记得一样东西:她的眼神。最后那一眼里有什么,他想了很多年也没想透。是恨?是求?是认命?还是那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他总以为,如果他能看见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就能认出她来。

      可季先生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潭深水,连个倒影都照不出来。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他微微晃了一下神。

      沈老太太的核桃又响起来了。喀,喀,喀。

      "季先生从南边来,一路辛苦。先歇两日,把琴调一调。"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渡儿的琴谱都在东厢,回头让阿福送过去。季先生有什么不熟悉的,只管问。"

      季霜应了声"是",嗓音平平的。

      沈渡站在一旁听着,心里那个"请"字还在打转。南边。南边什么地方?谁请的?他在这玉笙班住了二十二年,对"外面"的世界知道得很少。老太太不让他出去。他说要去街上逛逛,老太太就说"萧将军生前不好繁华"。他说想见见外面的人,老太太就说"人多的地方浊气重,扰你入梦"。他唯一能接触到"外面"的渠道,就是每年换一茬的琴师。

      这些琴师来来往往的,短的待一两个月,长的待大半年。老太太每次都挑温顺的、不多话的、只管弹琴不问事的。这个季先生看起来也差不多。文文静静的,话不多,行了个礼就站回去了,不像有些琴师会多打量他几眼。

      但沈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来不及细想。老太太已经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把晚上要用的谱子理一理。季先生今晚试琴,广陵散。"

      沈渡的心口轻轻抽了一下。

      广陵散。聂政刺韩王,临死鼓琴一曲,声绝而弦断。每回从梦里回来,他听见的都是断弦的声音。老太太说那是萧怀璧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缕琴声——霜降在城楼上为他弹的送别曲,弹到一半弦断了。

      他至今没有告诉她——其实他分不清那断弦声究竟是从梦里传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记忆里长出来的。它们黏在一起,像两张纸被水泡烂了,揭不开。他每次弹广陵散,手按到第四段第三句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轻一下,像在躲什么东西。

      他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季先生动了动手指。很轻的一个动作——拇指按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了一下。

      那个位置有一小块茧。弹琴的人左手按弦,茧在指腹上。茧在食指侧面——那是长期拿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笔?刀?还是别的什么?

      沈渡没有回头。他跨出门槛,走入院子里的斜阳中。光从西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走到槐树底下,停了一瞬,伸手拂掉肩上的一片落叶。

      阿福正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怀里抱着几本谱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少爷!少爷!我把谱子都搬来了,您看看还缺不缺——"

      沈渡接过最上面那本翻了翻。是他常用的那套。他点点头:"够了。送去东厢吧。"

      阿福应了一声,又蹬蹬蹬跑了。

      沈渡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阿福跑远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他在想季先生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深不见底的一潭水。

      可就在她低头行礼的那一瞬,他好像瞥见了什么东西。快得像条鱼从深水里翻了翻身,一闪就没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广陵散,可能会有一些他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转身往东厢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砖地上,一步一摇。

      而在正厅里,季霜还站在原地。沈老太太已经端起了茶碗,碗盖撇着浮沫,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她没看季霜,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季先生,你看他像么?"

      季霜沉默了一瞬。她的拇指又按上了食指侧面的茧,轻轻一下,又松开。

      "像。"她说,"眼睛最像。"

      沈老太太的茶碗停住了。碗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茶汤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她和季霜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白雾。

      她终于抬眼看了季霜一眼。那一眼很重。重得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被翻了个面。

      然后她把茶碗放下了。

      "今晚好好弹。"她说,"别让他停。"

      季霜垂着眼应了声"是"。

      她退出正厅的时候,夕阳正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她把那棵树的每一根枝丫都看了一遍——秃的、弯的、被风刮断的、还在往外长新叶的。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条只有手掌大,她借着回廊的阴影展开最后一行字扫了一眼。

      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了,字字刻在脑子里,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看。像给自己上弦,拧紧了才不会松。

      "查玉笙班造魂案。期限三月。物证要实,人证要活。尤其查清沈渡其人——究竟是被造出的'萧怀璧',还是本身就有问题。"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收回去,塞回袖底,动作利落得像是抚平一道衣褶。

      她抬起头往西厢走去。走两步,停了一步。

      院子里那棵槐树忽然落了一片叶子。就一片,孤零零地从树顶上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她脚前三寸的青砖地上。她低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黄中带绿的,边缘有一小块虫蛀的洞。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片叶子——被风吹到别人院子里来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但她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了袖口里。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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