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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广陵散(下) 那一夜沈渡 ...

  •   那一夜沈渡果然没睡踏实。
      他梦见那棵槐树倒了。树干从中间劈开,裂口焦黑,像被雷打过。他站在倒下的树干旁边,脚底下全是碎叶子,枯黄的、卷边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蹲下去摸那截断口,手指碰到的地方全是湿的。不是雨水,是树自己渗出来的汁液,黏稠的、淡青色的,沾在指尖上一时半会儿擦不掉。
      他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从树根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哭。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越贴越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些哭声从地底穿过土层的震动。那声音太远了,他听不清是谁的。但那个哭法他很熟悉——一个被捂着嘴的人,拼了命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坐起来,胸口湿了一小片——汗水,不是别的。他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好好地站在那儿,枝丫光秃秃的指向灰白的天。没有倒。没有焦黑。什么都没有。
      沈渡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到地上。青砖凉丝丝的,一股寒气从脚心往上窜。他走到窗前往外看。槐树的剪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只麻雀落在最矮的那根枝丫上,歪着脑袋啄翅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吱呀一声——西厢的门开了。有人端着铜盆出来倒水,水泼在地上哗啦一响。沈渡看见一个靛蓝的身影在晨雾里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季先生起来了。
      沈渡退回案前坐下。他今早没有翻《怀璧集》——往常他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头一天的“记忆”翻出来重新读一遍,像晨课。但今天他不想碰那本册子。他把手放在琴上,随意拨了一根弦。宫弦。嗡的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响。
      他连忙用手掌压住弦,把余音捂灭了。
      廊下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叩响——两短一长。阿福的声音轻快地钻进来:“少爷!粥好了!老太太说今日辰时请您和季先生去膳厅一道用早膳。”
      沈渡应了一声。他站起来换了件月白的长衫,把头发重新束好,银簪别紧。镜子里的人眉眼疏朗、下颌线条分明。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太看镜子。
      面见沈老太太的时候,沈渡把脊背挺得比往常更直。老太太坐在膳厅上首,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碟酱菜、一只剥好的水煮蛋。她吃饭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咀嚼声,只用筷子尖一点点地夹着粥面上的米油往嘴里送。
      季霜坐在右侧下首。她今天换了件藕荷色的布衫,比昨天那件浅一些,衬得肤色更白了些。面前也摆着粥和菜,但她没怎么动,只在老太太偶尔问话的时候才端起碗来抿一小口。
      沈渡坐在左侧。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圆桌,桌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气氛微妙地绷着——像一根弦拧得太紧了,但谁也不先松。
      “季先生昨夜歇得可好?”老太太开腔了。
      “谢老太太关怀,歇得很好。”季霜答得四平八稳。
      “西厢房的琴调过了?”
      “调过了。今早又微调了半圈宫弦,音色比昨晚上更圆润些。”
      老太太点了点头,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她说:“渡儿的琴脾气大,跟人似的。头几个月来的琴师都跟不住他,调子总差半拍。季先生昨夜能跟得住,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沈渡低头喝粥,没接话。但他心里动了一下——老太太很少在外人面前夸他。这句“跟得住”与其说是在夸季霜,不如说是在敲打他:这个琴师比从前那些都好,你上心些。
      他抬头看了季霜一眼。她正垂着眼帘喝粥,睫毛遮住了眼瞳,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她的左手搭在桌边上,拇指轻轻蹭着食指侧面那块茧——又是那个动作。她在紧张。或者说,在思考。
      “渡儿。”老太太忽然叫他。
      “是。”
      “今日下午带季先生去藏经阁转转。那里的谱子她可以翻。”
      沈渡手上的筷子顿了一瞬。藏经阁是玉笙班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锁着大量的古谱、手稿、还有些陈年旧档。平时连沈渡都不能随便进去。老太太今天竟然松口让一个刚来的琴师进去翻谱子。
      “是。”他应道。
      沈老太太的核桃又响了。喀,喀,喀。她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到季霜脸上,又从季霜脸上移回粥碗里。三秒之间,那双老眼里翻过的东西太多,多得像一页被风刮乱的书。
      季霜全程没有抬头。
      早膳结束后,沈渡和季霜一前一后出了膳厅。院子里太阳刚升过院墙,光线是淡金色的,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沈渡走了两步,停住,侧过身等季霜跟上来。
      “季先生,藏经阁下午才开门。上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季霜想了想。“我想看看玉笙班练功的场子。你们平时怎么排戏、怎么上课,我想有个数。往后配琴也得跟着您的节奏走。”
      她说得自然——像任何一个认真的琴师该说的话。沈渡点了点头,带着她往东边拐过去。玉笙班前面是正厅和祠堂,后面才是真正的“造戏骨”的地方——练功房、教习堂、扮戏间,还有一排矮矮的学员住的厢房。现在那些厢房大部分空着,只有最靠里的几间还住着人。
      沈渡带着季霜穿过回廊的时候,经过一间敞着门的练功房。里面正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一个少年站在屋子中央,穿着戏服对着墙上的大镜子做身段。那声音高而细,转腔的时候微微打颤,像还没长熟的嗓子在强行拉高。
      “那是小满。”沈渡说,“她练的是杜丽娘的折子。老太太说她有灵性,学得快。”
      季霜探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脸尖尖的,眼睛很大。她对着镜子做了一串水袖的动作,袖子甩出去的时候手腕一翻,弧度圆润流畅。但她转回身的时候表情忽然顿了一下——她在镜子里看见了门口的沈渡和季霜。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渡脸上,亮了一下,像灯芯被挑了挑。然后她看见旁边的季霜,那点亮又灭了。她把头扭回去继续练,但手里的水袖明显比方才乱了半拍。
      季霜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再往前走是后院。后院比前面乱得多——堆着旧戏箱、破了的锣鼓架子、几捆缺了角的屏风。角落里搭着一间矮矮的棚屋,门上挂着半截褪了色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透出一股浑浊的酒气。
      沈渡的脚步在这里慢了半拍。
      “那是柳师兄住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了低,“以前也是这里的人。现在不演了。”
      季霜往那棚屋看了一眼。帘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枯瘦的、端着酒碗的手,碗沿缺了道口子。
      “他怎么不演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摔了。在台上摔了一跤,脑子磕在石阶上。醒过来之后他说他想起来自己姓什么了。他姓柳。他家门口有棵枣树。他娘叫他回家吃饭。”
      他顿了顿。“一个戏骨,想起来自己是自己了,就演不下去了。”
      季霜没有追问。但她把“柳师兄”这个人和这句话一起收进了脑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跟着沈渡走过那间棚屋的时候,帘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看见了那条缝——两只眼睛从布帘的破洞里往外望,浑浊的、涣散的,但又带着某种奇怪的清醒。
      那双眼睛在看她。她在走过去的短短两步里,跟那双眼睛对视了。
      然后帘子放下了。
      “走吧。”沈渡说,“前面还有一间琴房,我给你看看我平时练琴的地方。”
      他往前走,背影在浅金色的阳光里有些透明——衣裳薄薄的,布料被风贴着,能隐隐看见肩胛骨那道旧伤的轮廓。季霜跟在两步之后,视线落在他后背那个位置上。她看见那道疤微微凸起,是陈年的灼伤,边缘的皮肤比别处亮一些,在光线下反射着细微的白。
      烫的。被人用烧红的铁片按上去的。按的时候他才几岁?五岁?六岁?
      她移开目光,看着脚下的青砖缝。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滑。她避开了那些绿茸茸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琴房在东厢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四壁白灰,顶上是木梁。屋里摆着两架琴、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书架上的谱子码得整整齐齐,按年份排列。沈渡从最左边抽出一本,递给季霜。
      “这是我这几年新抄的。有些是老太太口授的,有些是我自己根据《怀璧集》里的描述还原的。”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谱,“比如这一段——萧将军说霜降弹琴的时候有个习惯,在转调之前爱加一个极短的滑音。你看我记在这里。”
      季霜低头看那页谱。沈渡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那个标记的滑音写在正文旁边,小小的,像一句悄悄话。她盯着那个小标记看了几秒,然后问:“霜降是谁?”
      沈渡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睫毛在阴影里微微颤了一下。
      “萧将军的未婚妻。”他说,“我没见过她。老太太说的。”
      “你弹琴的时候会想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沈渡抬眼看了季霜一眼——她的表情平平的,真的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了一下。
      “会。”他承认,“尤其是弹广陵散的时候。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知道她在城楼上弹琴的时候手一定是冷的。深秋了,风那么大。她把手搭在弦上,指头冻得发红,但还是一直在弹。”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些话不是他“该记得”的。萧怀璧在松岭关,霜降在霓城,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手冷?可他就是知道。那双手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指尖通红地按在弦上,颤着,但没有退。
      他不知道那是萧怀璧的想象,还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季霜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本谱子合上,还给他。“下午去藏经阁,我帮你翻翻有没有关于霜降的更多记录。”
      沈渡接过谱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像两片叶子在风里蹭了蹭。两个人同时缩回了手。
      那天下午藏经阁的门被沈老太太亲自开了。她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那把锈迹斑斑的锁里,拧了两圈。锁舌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就在里面。别乱翻,看完归位。”老太太把钥匙收进袖里,看了季霜一眼,“季先生要借的谱子,傍晚锁门前让阿福来跟我说。”
      季霜应了声“是”,侧身进了门。
      藏经阁不大,但顶高,梁上悬着蛛网。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线装书和卷轴。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旧桌子,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的气味——霉的、干的、带着一点点墨香和樟脑球混合的味道。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说:“我在这儿等你。”
      季霜点了点头,往里面走了几步。她扫了一圈书架上的标签——大部分是曲谱,按年代排,从明末到前清再到本朝,整整齐齐。有几格是杂录、笔记、戏目。最底下的一格塞着几个布面匣子,落了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她蹲下去拉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几本散页的手稿,纸张发脆,边缘卷曲。她翻了两页,是一些零碎的练笔——指法练习、简易的曲子、一个小孩子在练字时写的歪歪扭扭的“宫商角徵羽”。字迹稚嫩,笔画软,像是初学琴的孩子随手写下来的。
      她翻了翻。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某一页的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朵五瓣的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笔勾出来的梅花。花瓣的弧度圆润,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年轻的不驯。
      这个笔迹她认得。她娘的手稿里,每一个节气边上都画着这样一朵梅花。
      季霜的手指按在那个图案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纸面薄而脆,蹭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门口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温的、静默的,像一壶热茶放在那里等它变凉。
      她合上匣子,把它放回原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里面有些好料子。”她说,“等我慢慢翻。”
      沈渡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的目光在那只匣子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该合琴了。”
      那天下午他们合的是《凤求凰》。
      沈渡谱子抄了满页,递给季霜的时候说:“这首我练得少,有些生。季先生多担待。”季霜接过来扫了两眼,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第二段转调的地方他写错了一个音。高了一个把位,整个旋律走到那里会硬生生地别过去,像走一条路突然撞了墙。
      她抬头看沈渡。他正在调自己的琴,低着头,睫毛盖着眼睛,看不出表情。但她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故意的。他在试探她。看她是那种“照着谱子弹就行”的琴师,还是那种“听得出错”的琴师。
      她没有拆穿。她把谱子放在琴架上,调了调弦,说:“那咱们先走一遍,看看感觉。”
      第一遍,她按谱子弹,那个错音果然把旋律别了一下。沈渡没说话,继续走了下去。第二遍,她微调了右手的力度,把那个位置弱化,让卡顿不那么明显。沈渡抬眼看了她一眼,仍然没说话。第三遍,她直接改了那个音,落回了正确的把位。旋律顺畅地流过去,像一块堵着的石头被搬开了。
      沈渡停下来,看着她。
      “季先生,你改了我的谱子。”
      “不合适的地方总要改的。”她说,“你以为我会忍着?”
      沈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往常的不一样——不是温润的、端着的、像隔着一层水那种。是真实的、略带意外的那种。像有人伸筷子夹走了他碗里最后一块肉,他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我本来想看看你要忍到第几遍。”他说。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季霜说。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沈渡看见了。
      那是他认识她以来,她露出的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
      那天傍晚合完琴,季霜回了西厢。沈渡坐在琴房里没走,他把《凤求凰》重新抄了一遍,把那个错音改回来,在边上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注:此音季先生指正。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注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在谱子上写一个活人的名字。“季先生”三个字挤在“萧将军”“霜降”“老太太”中间,突兀又新鲜,像一块新的补丁打在旧衣裳上。
      他把谱子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西厢的灯正亮着。窗纸上有一个模糊的剪影——季霜坐在灯下,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沈渡看了片刻,把窗关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季霜坐在灯下写的不是琴谱。
      她面前摊着一张细长的宣纸,笔尖蘸了浓墨,一笔一划地写着:
      “玉笙班情况初查:沈渡其人,表面温驯顺从,细察之下有异常处。今日合琴《凤求凰》,他故意在谱中留有谬误以试探我。此非‘被造者’应有之行为。疑其本人对自身身份有意识。重点观察方向:还魂散使用记录、其‘前世记忆’来源、沈老太太操控手段。”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还魂散”三个字上面。她在想——这三个字如果真的写上去,这封密报一旦落到上峰手里,玉笙班就完了。这里面所有的人——沈渡、小满、柳师兄、还有那些她还没见到名字的孩子——都会在一夜之间失去“身份”。
      他们会被剥掉所有的壳,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自己。
      而光秃秃的自己,比穿着戏服的时候更疼。
      季霜把笔放下了。她把那张宣纸折起来,塞进袖口,没有封蜡也没有绑竹筒。她坐在灯下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什么东西落在青砖地上,咕噜咕噜滚了两圈。
      她起身推开窗。月光下,一颗圆滚滚的核桃躺在窗台外的青砖地上,被摔出一道细纹。
      她抬头往东厢看了一眼。那边的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季霜弯腰把那颗核桃捡起来。核桃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刚从某人手里滑脱的。她把核桃攥在掌心里,凉的硬的,硌着手心。
      她关上了窗。
      而东厢房里的沈渡,正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他方才剥核桃的时候忽然走神,核桃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了地上。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但没有去捡。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觉得那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茧。缺了握剑的痕迹。缺了一双活过二十二年应该有的、粗糙的、有故事的、不必靠药撑着的、自己的手。
      他慢慢攥紧了拳。
      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攥紧的拳头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躺下去,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明天。明天还要合琴。明天他还要是萧怀璧。明天他还得端起那碗茶,喝下去,然后去祠堂跪着、入梦、把那个战死沙场的人再过一遍。
      但今晚。
      今晚他想做个梦。做一个没有松岭关、没有青衫女人、没有断弦的梦。
      他闭上眼。
      梦来了。
      梦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井沿上,低头剥豆角。豆荚掰开的脆响,一颗颗青豆滚进搪瓷盆里,叮叮咚咚的。他走过去,脚踢翻了一只小凳子,连忙蹲下去扶。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年轻得不像话——带着少年人的慌乱。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那个女人回过头来。
      他还是没看清脸。但她笑了一声。声音从梦里传出来,清凌凌的,像井水落在石头上。
      “阿弃。你又毛手毛脚。说了多少遍了,做事要稳。”
      阿弃。
      沈渡在梦中猛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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