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来不及 忽地,池嘉 ...
-
点滴错落坠下,一滴滴坠入滴壶,顺着纤细软管迤逦而下,汇入血脉,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池嘉寒眼睫抬起,视线轻轻掠过贺蔚。
只一眼,贺蔚恍若跌回年少那片暧昧静谧的海边。
依旧是那艘盛满憧憬与遐想的轮船甲板,他伸手撩开眼中人的头发,鸣笛与浪声交织,一轮轮反复叩击耳畔。
贺蔚稍稍一怔的间隙,池嘉寒已然抽身站直。面上神色依旧看不出波澜,耳尖却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由于贺蔚刚醒不久,身体还需要恢复,池嘉寒叮嘱他安生些,便起身离开病房。
天色愈发沉下去,烟火于夜空次第绽开。璀璨流光落入浅棕色眼眸,又随焰火消散,一点点敛去光亮。
朦胧睡意中,贺蔚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争执的响动。纵使特殊病房隔音条件极好,那阵嘈杂依旧钻了进来。
首都的爆竹声骤然变得密集,噼里啪啦炸响,轰鸣几乎要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争吵声迟迟没有平息,身侧心率监护仪的滴滴声响节奏越来越快……一声惊慌的叫喊骤然划破纷乱的声响——窗外一朵盛大的烟花也轰然升空。
绚烂的光焰刹那间铺满夜幕,夺目流光一瞬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医生进屋换药,反复叮嘱他调控呼吸,切莫情绪起伏过大。房门关上之后,走廊外传来医护人员压低的交谈,零碎话语飘进病房。
听清内容的一刻,贺蔚胸腔里的心脏狠狠擂动。
昨夜口腔科,出了医闹。
*
“乔队。”
乔疏抬眸应声,正色询问:“时淮情况怎么样?”
“随时可以开始审讯。”
“那就现在。”她转头看向姜观棋,抬手示意,“小姜。”
姜观棋立刻颔首,快速整理好手头卷宗材料。
乔疏对前来通报的刑警吩咐道:“带时淮去会客区,最好是安静、采光好的。”
“收到。”
会客区的房间十分敞亮,百叶窗半悬,冬日天光顺着缝隙淌进屋内。
沙发上的青年垂着头,手里攥着一只纸杯,温热水汽袅袅升腾,整个人透着几分坐立难安。
乔疏落坐在时淮旁边的单人沙发,距离不远不近。姜观棋怀好电脑,在一侧坐下,指尖已经轻搭在键盘上。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一根棒棒糖忽然递到眼前,时淮愣了愣,茫然抬起头。姜观棋笑意温和:“我跟同事玩游戏赢来的奖品,这个牌子原味的最好吃。”
他没有直接递到对方手里,只是轻轻搁在时淮面前的桌面上。天光落下来,在糖纸表面漾开细碎点点的微光。
乔疏察觉到时淮紧绷的神态稍稍松弛下来,缓缓开口:“你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这里很安全,就算有些细节一时回想不起来,之后也可以再补充。我们会帮你,不用害怕。”
早在时淮提出想要面见贺蔚的那一刻,乔疏便已然笃定,眼前这个青年,从始至终都没有扣下扳机的决绝。
随后,她让技术科核验过时淮所持的配枪,结果也印证她的想法:弹夹空空如也,枪械从未上膛。
可这依旧不能说明时淮全然无辜,只能证明,他并无射杀贺蔚的主观意图。
时淮手指微微蜷起,抬眼望向乔疏,声音带着几分忐忑:“那个警察,他怎么样了……”
乔疏稍稍顿住,一旁的姜观棋也闻声抬眼看过来。
过了片刻,乔疏开口:“我想你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他恢复得更好。”
时淮微微颔首,低声说:“开始吧。”
乔疏朝姜观棋一点头,随即开口发问:“恒通工厂,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有人要求我去。”
“威胁你吗?”
“不是。”时淮短暂停顿,低声回道,“你们应该知道江别吧,那个人说,那里有江别的东西。”
“那你知道那座废弃工厂埋了炸弹吗?”
“……知道。”
“你手里的枪,是谁给你的?”
“两周前,有人约我去斯卡尔,亲手交给我的。”
“同一个人?”
时淮的视线轻轻落在桌面的糖果上。浅淡日光漫落下来,在糖纸上折出一隅温柔的暖色,和心底的阴霾格格不入。
“嗯。”
“知道他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那些尘封且可怖的回忆汹涌翻涌,瞬间将时淮淹没。他嗓音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惧意:“他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时淮微微闭紧双眼,心绪濒临崩溃之际,肩头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乔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换了个问题:“那件防弹衣……”
“是黑衣人交给我的。”他吞咽了一下,字句沉甸甸落下来,“他被指使过来杀我。”
“你和那个黑衣人认识吗?”
听见这句问话,时淮下意识抠住桌沿,整个人如同困在冰水之中浮沉,上不得,也下不去。
他竭力逼迫自己镇定,接连做了三次深呼吸,那口气吐得漫长,仿佛泄尽了一整个严冬的寒气。
终于,他说:“认识。”
*
自从昔日同伴离世,时淮便刻意割裂了与组织所有人的牵扯,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往来。这般孤僻疏离的模样,实在不像他。
无人知晓的独处时刻,他总会悄悄翻出江别的照片。
曾有一夜,时淮独坐荒芜破旧的台阶,清冷月色铺落满身,借着这一片寒凉微光,对着照片里的爱人,低声絮絮自语。
“我的设计被表扬了,这下真的能包养你了小江子。”
“我的厨艺也大有长进,做你之前的饭简直小菜一碟。”
“之前还被你说幼稚的人变成完完全全的大人了,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肯定惊讶得不得了吧。”
晚风吹来,寒意顺着衣料往里钻。
时淮下意识攥紧外套下摆,双臂环住膝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散开:“江别,我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沉寂良久,他艰难牵起一丝笑意,指尖轻轻抵着相片,嗓音轻轻飘在风里:“我现在变得越来越独立了,你会为我高兴吗?”
蓦地,黑暗中传开砖瓦剐蹭的涩响。
时淮飞快将照片收好,攥紧袖管里暗藏的小刀,猛地转头。一道高大的身影自沉沉暗影之中缓步走出。
这个人,他曾在那个Omega的身旁见过。
黑衣人的视线落在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心底莫名升起一阵预感,时淮缓缓拿出那张照片,带着几分试探开口:“你,认识他吗?”
长夜静默流转,男人竟然点了点头。
“真的!?”时淮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身体却依旧停在原地,“但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一回,黑衣人摇了摇头。
因为江别,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话啊?”
时淮蜷坐在台阶上,视线投向辽阔长空,说:“江别也是,从小就安静,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是不擅长表达。”
黑衣人缄默许久,指尖在手机屏幕快速敲击,而后将发亮的屏幕朝向时淮。
上面躺着一行字:他对你好吗?
“当然。”时淮脱口而出,“他很善良,对待每一个人都很好。”说完眨了眨眼,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得意,“不过我是最特殊的那个。”
时淮盯着他沉默的侧脸,纠结再三,放轻语调小心翼翼询问:“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失声了?”
黑衣人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极快,转瞬即逝,快到时淮根本来不及接住那道视线。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新的字迹:嗯。你说你的,我会听。
纵使他与黑衣人的交集,远比组织里任何人都要多,可时淮自始至终看不透这个人。他无从知晓对方从何时加入,更不知他为何加入。
若不是那天偶然撞见他正在换药,这张被层层遮掩的脸,或许会永远不为时淮所见。
几番回绝都没能浇灭时淮的好意。黑衣人不再抗拒,抬手撩起后背的衣物。方才还絮絮叨叨的时淮,倏然没了声响。
整片脊背几乎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刀伤、棍棒留下的淤痕,还有烧灼造成的疤迹层层叠叠。最新的创口还在缓缓渗血,其间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针眼。
时淮立刻撩起他胳膊处的衣袖。手臂皮肤上除了细密针眼,还分布着一处处圆圆的凸起,是香烟烫灼留下的烙印。
有那么一瞬间,黑衣人喉头微动,心底生出想要发声的冲动,但他开不了口。
他拉下衣袖掩住满是伤痕的手臂,将纱布与碘伏递给时淮,指尖在时淮的手心里慢慢写下三个字:上药吧。
“也因为那次上药,我看见了他腰侧的纹身,这个组织里的人都有。”
饮水机潺潺的出水声戛然而止,一杯热水静静搁在时淮面前的桌面上。
“关于纹身,你知道多少?”
时淮慢慢陈述:“……最后一种是隐匿纹,必须要达成一定条件才会显现。”
“什么条件?”
乔疏突然想起贺蔚曾经提到过关于曹阳的尸体重新解剖的事。
时淮摇摇头:“不清楚。这是之前的同伴告诉我的。”
“亲口告诉你的吗?”
“短信。匿名的。”
“所以,”乔疏手肘撑着膝盖,“也无法肯定消息是那个人发出的。”
收尾问完余下几个问题,乔疏站起身,握了握时淮的手:“谢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想起任何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一行人准备离开之际,时淮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他眉心紧蹙,神色认真又执拗:“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那名狙击手,是计划之外的事,是真的。”
*
冬日寡淡惨白的日光一点点耗散尽。
灰蒙蒙的暮色漫过楼宇,色调慢慢浸出蓝意,化作一片混沌柔和的雾霾蓝。暮色不断向下压,蓝调渐渐暗沉,周遭终于坠入深黑的冬夜。
池嘉寒拧开台灯,暖黄的灯光缓缓铺洒在纸页上。手边又摞起一叠资料,这是最后一部分。
他抬臂活动了一下胳膊,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肩头与手臂泛出发僵的酸痛。
起身步至窗边,那棵广玉兰枝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向冷空伸展,其间零散系着几缕红飘带。
寒风掠过,红绸轻轻飘摇。
苍茫冬日天色之下,那点点艳红,是来往家属悄悄寄放的祈愿。
桌边手机忽然响起。
短短五分钟,等池嘉寒站稳,已经身处特殊病房的走廊。
消毒水的冷意漫过来,驱散了台灯下那一点暖黄。他走到一扇病房门前,等候在此的医生简短交代了几句,转身正要离开,池嘉寒开口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凌晨心率出现过波动,贺警官说是梦境引发。检查结果确认,是噩梦造成的体征起伏。”
“好,辛苦了。”
噩梦?
那晚的梦境倏然掠过脑海,池嘉寒垂眸摇了摇头,拧开房门。
贺蔚的目光早已等候在他身上,将池嘉寒从头到脚缓缓扫过,心底悬着的几分担忧稍稍落地。他扯出一抹笑意,嗓音还带着病后的虚软:“小池医生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托你的福。
池嘉寒缓步走到病床旁,放轻声音:“叫我来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池嘉寒默然顿了几秒,远处细碎的烟火闷响遥遥传入病房,他压着嗓音,低声应答:“新年快乐。”
贺蔚静静凝望着他,唇角轻轻翕动。
昨夜的梦在脑海中久久消褪不去,现实里并没有纷乱的事端,周遭一片安稳平静,贺蔚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生出那样一场噩梦。
或许是这次中弹受伤的缘故。
那种生命流失的恐慌、皮肉撕裂的剧痛,在再度见到池嘉寒的时候,尽数于睡梦中被重新唤醒。
就在子弹射进腹腔的刹那,他向下匆匆一瞥,透过墙壁细碎的砖缝,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堂哥,贺予。
这个名字霎时侵占了全部思绪,致使他慢下了反应。胳膊像是被什么力道猛地一拽,等意识重新回笼,贺蔚已经置身于鸣笛不止的救护车内。
躺在手术台上,父母、亲人、朋友与同事的模样,在他脑海里轮番往复浮现。
唯独池嘉寒。
他是贺蔚不愿在痛苦时想起的人。
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但无可否认,见到池嘉寒站在病房的一刻,早已趋于平稳的心跳,又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
病房天花板的灯光落在Omega的脸上,一双眼眸如同打磨好的黑玛瑙,澄澈干净。七年前如此,七年之后依旧如故。
凌晨从噩梦中惊醒过后,贺蔚不敢去设想,如果梦里的一切皆是现实会是什么模样。他甚至无从预判医闹的程度,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那样的结局。
那一刻他蓦地恍然,哪怕两人近在咫尺,共处方寸之间,也依旧抵不过现实横亘的时差。
就如同当初,池嘉寒从口腔科不顾一切狂奔赶来,也来不及见贺蔚一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仪器在旁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贺蔚抬手,轻轻拉住池嘉寒的指尖,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嘉寒,做个约定好不好?”
池嘉寒垂眸望着他伸出的手。
“我是病人,应该有特权吧。”
池嘉寒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拇指,问:“什么约定?”
“以后任务我小心点,不让你担心,好不好?”
“……好。”
“不再让你看到我这样躺在这,好不好?”
“好。”
“这个案子结了……我们结婚,好不好?”
周遭仿佛骤然坠入静止的洪流,窗外残余的夜色凝滞不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被按下缓放键,轻得遥远。
就连庭院外飘摇的红飘带、天边早已散尽的烟火余温,也统统被隔绝在这片方寸病房之外。
两指相隔毫厘,悬停在无声的半空。
忽地,池嘉寒微微一动,指腹恰好擦过贺蔚微凉的皮肤。
K:恭喜二位牵手成功[撒花]
小贺:下章给你们表演直立行走
小池:? - ? 〢
晚上好↗早点休息

终于搬平了,后面得看更新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