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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白雾 年轻,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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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面指示灯亮着“手术中”,字像深深嵌进塑料面板。池嘉寒立在原地,喉头轻轻一动,那枚无形的图钉顺势扎进皮肉,掀起一阵钝痛。
过了很久,应该是很久。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他深黑的瞳孔微颤,目光终于从那三个字移开,望向墙边。
池嘉寒只能望见孟枋煦的背影,却清晰察觉她气力耗尽,躯体紧紧贴在走廊墙壁上。贺潋舟揽住Omega的肩头,承托住她不断下坠的身体。
他与贺蔚父母上次见面……池嘉寒无力回想,只记得年少时在贺蔚生日宴,那艘开往乌托邦的游艇。
孟枋煦一身淡蓝色礼服,缀在腰间精致玲珑的蓝雪花,微笑着朝他走来时,让他不禁想起已故的妈妈。
而现在,灌满消毒水味儿的抢救室外,那位优雅美丽的Omega几乎要哭晕过去。
与此同时,195院相关科室接到联盟政府下达的紧急指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伤者性命。
许则也参与了抢救。
以往面对鲜血从无半分不适的他,这一次却感到心慌和难安,因为无法设想手术台上的人是贺蔚。
日光穿窗而下,淌过灰蒙长廊,落在池嘉寒的面颊,覆上他单薄肩头。光亮犹如寒雪,催生出无边寒意,缓缓包裹、浸透他全身。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流眼泪,如同十七岁那年,从别墅摔门而出,蹲在一个连门牌都没有的小店前。
而这本应该却没有发生的反应,池嘉寒将它归咎于墙面缺失的时钟。
或许是时间失了刻度,悲伤便无从度量。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重新打开,医生宣布成功。
消毒水气息还萦绕在指尖,许则走出手术室。狭长走廊挤满等候的人,他缓慢穿过人群,视线越过重重人影,看向站在远端座椅旁的Omega。
他没有开口,只是望着池嘉寒,嘴唇轻轻开合:没事了。
池嘉寒眸光微颤,喉结沉沉一滚,眼尾残留着一片潮红。隔了数秒,许则的讯息才迟迟抵达知觉里。
他勉强牵起一丝僵硬的笑意,缓缓点头。
没过多久,转运病床从手术室推出来。
一层被单覆在贺蔚身上,只能看见露在外边衔接仪器的各类管线。病床匀速向前移动,穿过整条长廊,朝着ICU方向而去。
元夕忙完口腔科的诊疗工作赶过来,一眼望见坐在连排椅上的池嘉寒——他双手交叠,大半张脸湮没在明暗分割的光影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元夕捏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池医生……喝口水吧。”
池嘉寒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又轻轻抿合。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寻到焦点,低声道:“谢谢。”
话音落下,他艰难吞咽了一下,出声询问:“科室的病人情况如何?还有排期的手术吗?”
说罢他站起身,手指勾住口罩挂绳,试图变回往日冷静自持的池医生。元夕却看得清楚,口罩反复调整,他试了三次才戴好。
随后听见他嗓音低沉,分不清是对元夕言说,或是喃喃自语。
“壶老师那份资料,我还没有去拿。”
“还有师兄,他说找到了新的笔记。”
“池医生……”元夕不忍心打断他,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庄医生在您回来的时候,就把壶老师的资料送过来了。”
是了。
池嘉寒从书法展回来时,就在走廊偶遇庄医生,当初他冲进抢救室前冲泡的那杯咖啡,便是师兄送来的,他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他怎么连这件事也忘了。
*
突如其来的中弹事件笼罩全队,刑侦一队上空像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
贺蔚栖身ICU内接受救治,何时睁眼仍旧是未知数。而核心嫌疑人已经抓捕归案,乔疏便暂代队长一职,扛起余下所有事务。
寂静的审讯室内,惨白灯光沉降下来。
将近一小时,对面男人始终缄默不语,长久低着脑袋。
等到他将头偏向一侧,乔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将一份资料推到桌面中央。
“恒通工厂,你伏击的据点。你所持枪械最长射程1200米、最短有效射程800米,你所处位置距离65车间相距570米,这个距离,射杀车间内目标绰绰有余。”
一旁的姜观棋适时开口:“物证鉴定结果显示,恒通工厂现场的子弹,正是出自你手中这把枪。”
“不止这些。”乔疏继续开口,语调平稳,“你开枪之后逃往居民楼,距离那片小区近两千米处,还有一名狙击手,开枪打伤了我们一名警察。”
她短暂停顿,目光牢牢锁住对方:“你拒不开口,是觉得外面的同伙,还有机会过来救你?”
黑衣人右手拇指倏然顿住,停在食指关节处,停了约莫两秒,才重新缓缓滑动起来。
“喜欢耗?”乔疏靠向椅背。审讯室门倏然响起叩击声。
姜观棋朝她点了下头,乔疏起身开门出去。
“时淮情况怎么样?”乔疏开口询问。
“穿了防弹衣,胳膊、腿只有几处擦伤,没有别的外伤。”刑警递来检查报告单,“只是受了不小惊吓,还需要调整。”
一墙之隔的审讯室里,黑衣人依旧维持着静坐的姿态,拇指却不再动了。
乔疏尚未返回,姜观棋的目光自电脑屏幕挪向嫌疑人,恰巧捕捉到对方视线正落在门框那块透明观察小窗上。
他想起那组射程参数:800~1200米。说不准黑衣人的射击目标,车间内情唯有贺蔚、时淮知晓。
但570米的距离,狙击手足以瞄准头部,却偏偏选择腰腹之下,刚好击中防弹衣。
真的只是失手吗?
姜观棋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弹道。
审讯室内的博弈仍在持续。
另一边的195院内,ICU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喧嚣。
贺蔚昏迷的那几天,颌面外科并没有什么不平常,而作为熟悉池嘉寒的同事之一的元夕更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旁人远远看去,他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阅片、术前谈话、站上手术台,每一道流程条理分明,语调平稳无波。
只有休息的空档,池嘉寒时常不见人影。
一次急诊推送来车祸重伤患者,池嘉寒还未脱下白大褂,便立刻迎了出去。
他随手搁置在桌面的手机恰好落入元夕视线,屏幕界面是195院医护再熟悉不过的页面——ICU实时病情简报。
短暂休憩时,她总能看见池嘉寒独自倚在窗边出神,眺望窗外那棵落满白雪的广玉兰。
一场接一场的手术如同麻醉剂,反复麻痹池嘉寒纷乱的思绪,勉强支撑起表面的平静。
直到每台手术结束、脱下手术衣的瞬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画面不由自主重叠,他想起自己数次身着防护服,站在ICU病床前的模样,耳边持续回荡着仪器之下,那人绵长而微弱的心跳。
回到独居的公寓,楼外凉风自走廊窗缝渗入,门重重合上的一瞬,气流擦过缝隙,响起一声短促的呜咽。
他脚步沉沉,途经客厅、阳台……家中几乎每个区域都设有格子柜。卧室的一格储物空间里,静静放着两只锦囊袋。
布袋上绣着名字,一枚是「荼蘼」,另一枚则是「玫瑰」。
池嘉寒拧亮台灯,翻看庄医生清晨送来的资料与笔记,逐行做好标记。直到笔尖停滞,墨迹在纸面缓缓晕开,他才恍然察觉,这一页内容早已整理完毕。
望着纸上重复誊写两遍的文字,池嘉寒的手落在台灯开关上。
一秒,两秒……
光线熄灭,四下归于昏暗。
半夜,医院的电话突然响起。
来不及听清同事完整的话语,Omega抓起外套匆匆冲进电梯下楼。
心脏剧烈擂动胸腔,池嘉寒想要拦出租车,来往车流里却寻不到一辆空车。
公寓距离195院并不算远,他索性拔腿狂奔。
红绿灯光影恍惚,风声如四面伏兵。
一声尖锐声响撕裂虚妄——
视野骤亮。
池嘉寒浑身发颤,低头望向地面。
白雪之上,刺目的血色迅速蔓延。贺蔚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地紧闭双眼,手死死捂住腹部的伤口。
鲜血不断向外涌。涌。涌。
池嘉寒慌忙拨通120,嘴唇不停翕动,连自己都听不清口中喃喃的字句。
救护车尚未抵达,他快步上前,想要将贺蔚扶起,想骂他是傻子吗,不怕浑身的血都流干。
温热血水浸透衣料,他怔怔望向自己的双手。
冬日寒意刺骨。
冷得他无法分辨,掌心那片赤红,究竟是严寒冻出的颜色,还是贺蔚流淌的鲜血。
天地茫茫,化作一片极白。
直到救护车鸣笛声遥遥传来,他被旁人强行拉开,眼睁睁看着贺蔚被抬上担架。
漫天飞雪缓缓落下,渐渐掩盖住地上惊心的血迹,救护车的轮廓不断远去,最终消融在风雪里。
他不能停下。
贺蔚还在手术室,颌面外科的病人依旧等候着他。
池嘉寒奔进195院大厅,心脏随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剧烈震颤。
踏出电梯门的一瞬,远远看见元夕焦急地四处张望。对方瞥见他,眼中立刻亮起,扬声朝他呼喊。
“池医生——”
“池医生——”
“…………”
“小池医生。”
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极淡。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太阳穴。
池嘉寒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细密冷汗浸透后背衣料。
耳边还盘旋着层层叠叠的呼唤,梦里血色皑皑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翻涌。
他抬手按住跳动剧烈的太阳穴,久久缓不过呼吸。
恍惚间,好似在风雪里挣扎了数日之久,可理智冷静地敲醒他——距离贺蔚中弹,仅仅过去一天。
翌日,池嘉寒结束手术,一如往日来到ICU楼层。拐进走廊,他望见两名身形高大的Alpha刚从病房走出,正低声交谈。
池嘉寒快步走近,身着浓绀色军服的陆赫扬先望过来。身侧穿松枝绿军装的顾昀迟当即缄口,顺着陆赫扬的目光抬眼看向池嘉寒。
“……”
“……”
“……”
半晌,陆赫扬率先出声:“池医生。”
池嘉寒低声应下。话到嘴边,他微微抬眼,最终还是将言语咽回腹中,旋即拧开门把手,走进病房。
直到房门在身后完全闭合,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别担心。
*
病房一侧立着密闭落地玻璃窗,厚重玻璃隔开风雪,窗外落雪的枝桠清晰可见。窗户无法开启,他唯有静看窗外天色轮转。
握着把手的手渐渐放松下来,池嘉寒走到监护床边,躺着的人还没有醒。
午后日光漫入屋内,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监护床上。池嘉寒垂眸,目光落在贺蔚虎口那道疤痕上。
记起二人初次重逢的场景:贺蔚同样输着输液,左手无名指已经变形,小拇指只剩半截指盖。
这双饱经风浪的手,曾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留在云湾那个水汽氤氲、暧昧缠绕的雨夜。
他慢慢望向贺蔚的脸庞。
往日在他眼前鲜活热烈的Alpha,此刻面色苍白,脸上覆着呼吸面罩,罩壁内侧凝出一层淡淡的白雾。
视线缓缓向上游走,那双素来多情的桃花眼紧紧闭合,不复往日光彩,眉头仍浅浅蹙着。
手术落幕那时,许则同他说过,没有人说得准,贺蔚究竟何时才能醒来。
冬日浅暖的光线铺展开来。池嘉寒望向窗外,积雪大半消融,日光和煦正好。
他不由得想起前天,一同去吃馄饨的那日。
阳光亦是这般明朗,店内空调持续嗡鸣,混杂着食客闲谈的声响。老人伸手,将他的手轻轻裹在掌心。
小言奶奶慢慢说起从前。
“还记得你们当时一块儿来看我,才十几岁吧,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小贺穿着警服来看我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瞬的恍惚。七年过去了啊……”老人温和望向池嘉寒,“你也成了医生,小言告诉我你是拿手术刀的,了不得。”
覆着茧的手轻拍池嘉寒的手背,轻声重复:“真好,真好。”
她侧头看向走进后厨的少年,思绪飘向过往,隔了一阵才继续开口。
“小言他爷爷走得早,当时那老头爱闯荡,北方不行就去南方,打拼半辈子还算混了个小名声。”
“生意渐渐好起来,我们俩总算有了时间休息,便一起去旅游。”老人垂落目光,池嘉寒看见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
“这是小言爷爷用拿下的第一单买的。”话音落下,她脸上仍带着浅浅的笑。
她起身,回来时带来一个相册本,尽管年代已久,却没沾染灰尘,被保护得很好。
老人翻开第一页,是张褪色很严重的照片,一个穿着靓丽碎花裙的女人,身边是穿着西装的男人,西装看起来已经穿了很久了。
他们笑得很幸福。
老人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在冬原拍的,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我脖子上的围巾就是小言爷爷织的。”
说起来也有趣,老头是个粗枝大条的人,针织这种活儿根本干不来。
“我半夜起床,看见他手忙脚乱,仔细看,这人把围巾和自己身上的毛衣织一块儿了。”
“还有这张。”池嘉寒凝眸看向那张沙滩旧照,耳边传来老人温缓的嗓音,“这是在海港,那儿的天很蓝,大海也很美,就是太晒。”
“当时我让小言爷爷涂防晒,那人还犟呢,说什么晒黑能晒出健康的肤色,还能补钙。”
老人一页一页翻着,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照片后的故事。
直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张单人照,和第一页穿着同样碎花裙的女人,站在海边,岁月使她看起来更为清晏,却似乎有着淡淡地忧伤。
耳边人语停歇,池嘉寒意识到什么,想要出声,老人却开了口:“这是我,三十多岁的时候吧。”
“在小言爷爷去世后的第一年,我去了海港,在那儿让女儿拍的。”
那段日子,家里的生意才刚刚起步,男人常年四处出差。这次他接了一桩不错的单子,去往一座临海城市,女人便接过公司的事务。
为期三天的差事,男人每日都会发来消息,通篇尽是与工作无关的琐碎碎语:天气燥热但当地特色美食不错,交通拥塞常堵但海滨风光旖旎。
老人依稀记得,男人返程的前一晚,特意给她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画面里是游艇的露天甲板,受时差影响,彼方天色暗沉朦胧,背景里隐约飘着宴会悠扬的器乐声。
“下次带你过来,我买一艘比这更大的。”男人笑着开口。
女人顺着他的话接道:“那可要把上次开业剩下的剪彩彩带带上,围着船缠上一圈。”
屏幕两端的人隔着遥遥山海,一同眉眼弯弯,相视而笑。
咸湿海风扑面而来,男人微微凑近镜头,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猜猜这次我给你带了什么惊喜?”
她望着屏幕轻轻摇头:“你次次都是我猜什么就买什么,我才不猜。在那边好好吃饭,明天我去接你。”
“当时我订了个蛋糕,那家新店刚开业,就先买来尝尝。”她仍旧记得,蛋糕模样精致好看,是店里最热门的青提口味。
“可当晚下起大雨,地面湿滑,一时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出人意料的是味道很好,她便重新预定了一份。
“但……”
老人眸光缓缓沉下去,视线落回摊开的相册,轻声道:“那艘游艇遇上了海难。”
很多人没能活下来,侥幸寻回遗体的寥寥无几。
其实男人原本有机会脱险,躲避风浪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喊。转头望去,是个小姑娘,被狂风巨浪卷住,死死抓着摇摇欲坠的围栏。
只是人力微薄,在滔天风浪面前,终究太过渺小。
“那个小姑娘得救了。”老人只说了这一句。
她望着店铺招牌旁斜斜淌入的日光,慢慢细数,那时二人已然阔别大半个月。
池嘉寒缄默不语,只是稳稳握紧老人的手。老人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浅淡笑意:“看到你跟小贺这么多年还联系着,真的,不容易。”
世事难料,变化无常。
有些人只是旅途过客,相逢是缘分,分开便就此别过;有些人会在心底留下印记,告别从不需要缘由,自然而然就断了联系。而那些历经别离还能再度重逢的人,哪怕只是遥遥对视一眼,便足以心生慰藉。
“所以啊……趁着年轻,多见面吧。”
池嘉寒垂下视线。
监护床上的贺蔚仍旧闭着眼。面罩内壁的白雾一深一浅,一深一浅,像潮水涨落。
日光落在Alpha苍白的侧脸上。
池嘉寒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张脸了。
这一刻,他终于有些明白。
年轻,是要多见面的。
小贺:猜我能躺几章
【人世相逢长短未定,请多多见面吧

】